
“陈妈,陈妈。”
年轻女人一边喊着,一边将从脚尖扯下来的丝袜,胡乱丢在地上。
“这死妈子又不知道躲哪儿偷懒去了。”
继而,她愤愤的咒骂了一声,眼睛却紧紧盯着镜子里,自己浮了一层粉的脸。
“太太,您喊我?”
紧接着是脚步响起的声音,木楼梯仿佛忍受了什么不得了的沉重,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年轻女子更愤怒了。太太太太,先生都许久没回来了,她还当的什么太太。
陈妈一脸疑惑的看着坐在梳妆台前的女人,手里捏着刚擦过桌子的抹布,有些不知所措。
近来太太的脾气是不太好,可毕竟她是主家,自己少不得得提着些心,免得挨些闲言碎语。
淑芳倒是因为陈妈的样子,一时不知该如何发作了。
“陈妈,你看我晚上是穿哪件旗袍?”一会功夫,她竟转问起衣服来了。“去陆太太家摸牌酒。”她不由得申明了一句。
她想,如果陈妈说穿那件粉红色的,她就可以好好嗤笑她一番,女人家见面可比不得女人与男人见面,什么娇艳都是外话,何况粉红这个色儿可是专指给男人瞧的。
“浅蓝带荷叶花边的吧,太太,那色衬得您气色好,而且……”
陈妈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了,她只又开阖了两下嘴,没发出什么声来。倒是淑芳嘱咐着,让她快些喊个车来,今天是那些洋人实行管制的日子,出门晚了定要被他们逮住视察一番,晦气不说,少不得还得赔些钱出去。
想到这儿,淑芳不由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约今儿这个日子了,可临时推脱又显得她特没面子,只好重新换上了衣服,胡乱的拿起妆盒补了补,直到一双红唇能滴出水来,才满意的拎起手包。
此时,门口的人力车夫已经等的有些焦急了。
“安宁路66号。”
陈妈见她出来,忙对着车夫吩咐了一句,末了,又仔细的交代着,路上慢着点,别跌了。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车夫是陈妈的什么人。倒是上车的那位,一句话没说,嘴巴抿得紧紧的,一副看起来不太好招惹的样子。
淑芳刚到徐白露家门口,就见着另一个女伴也到了,两人自一打照面,目光便熟络的上下浮动起来。正当彼此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事,门忽然打开了,是里面的张妈,只见她用肥肉堆起来的笑,褶在了一起,看的人浑身一紧。
淑芳想,也不知道徐白露招了什么疯魔,竟然请了这样一位老妈子伺候,怕是走两步都费劲吧。这时候她又想起了陈妈,人虽木了些,手脚还算麻利,她不由得觉出陈妈的好来。
“两位太太快请进,我家太太,可是等许久了。”
“张妈这话说的,我俩可是提前来的。”
一旁的顾月伶冷笑了驳一句。她向来最厌烦这种话了,客套的像是自己有罪似的。
张妈知道四位太太中这顾月玲向来是最不好说话的,偏这回自己是多嘴多舌竟一开口就撞了上去,不由脸色变了变,有些手足无措。倒是淑芳嗤笑了一句,顾月伶见状,这才理了理头发,自顾自往里走去。
原来另一位太太华彩娥早就到了,两人一进门就瞅见她茶杯里的茶少了一半,此刻正和徐白露说笑。刚进门的两人不知他们在笑些什么,也懒得询问,便径直向着一旁的牌桌坐下。张妈端来了茶水,顺手又给华彩娥那杯添满,这才转身离去,她还有别的事要做。
于是,房间里就剩她们四个人,徐白露招呼了一圈,牌九就叮铃咣当的乱响起来。
“这回不打到天亮谁都不能走。”
华彩娥笑着说,向来她手气最好,手气好的人往往不太愿意太早散场。
“华太太的说的是,哪有不打尽兴就提前散场的道理。”
顾月伶眼角一抬,目光紧盯着徐白露。淑芳知道他俩这是记着上次的事呢,上次也是她们几个,牌九打了一半,徐白露接了个电话,说是先生要回来,便急匆匆的将她们都打发了回去,连输赢都不计较了。因而这一回她们先入为主,算是率先提了一个醒了。
“哪儿能呢?这回谁先提散场,老娘我扒了她衣服送到百乐门去。”
徐白露知道她们这是点自己呢,便率先放出了狠话,一时间牌九桌上都发出了痴痴的笑声。
说也奇怪,这回一开始华彩娥的手气就不好,倒是一直显得有些莫名怒意的顾月伶,胡了一圈又一圈。
淑芳对牌九实在是上不了心,便仔细的观察起她们的服饰和妆容来。女人之间最会吸引对方的眼球,更少不得要争气斗艳一番,就像自己选这件浅蓝色的旗袍,也不过是为了能更显年轻些罢了,不像一些人,就华彩娥那样的,年龄越大却越选最娇嫩的衣服,任哪个男人,不,女人看了都觉得刺眼。万幸她性子温和,其实也就是为人敦厚,大家才带着她一起玩儿。
就在淑芳想要再仔细观察一下顾月伶时,房间里的电话忽然响了,她没有习惯性的转头去看电话,反而是不自觉的看着众人的表情:顾月伶有一瞬间的不屑,华彩娥表现出了不耐烦,只有徐白露像是等到了什么,异常欣喜。只不过要是有面镜子,她就会发现自己其实是有些心慌的,可惜没有,何况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们身上,因而并未察觉。
“你要回来啊,我让陈妈给你留门。”
“没有。”
说罢,徐白露像只欢乐的蝴蝶飞回来了,停坐在牌桌上,鲜红的指甲摸回一张牌九,继而很自然的吐出一句话。
“我先生稍晚点回来,你们千万别急着走,我一定要好好给你们引荐引荐。”
“你先生要回来,又不是我先生要回来,什么引荐不引荐的,很我们有什么关系。”
顾月伶冷冷的回了一句,正还想说什么,就见华彩娥猛得一推牌九,“清一色大碰胡单吊杠开”。
所有人都惊住了,她的心真大。虽然这是她整晚以来第一次胡牌,可在提到的先生面前,这又算得了什么。大家张着嘴赞叹,心里却都各自有些失落。
他们的先生可都是好久没回来了,但谁也不好意思把这事儿放在明面上说,他们究竟不是正经的太太,正经的太太,谁跟乌合之众一样,成天没事摸牌九,正经的太太好好的养在深门大院里,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寂寞也是寂寞的,大概却也没有她们这么寂寞。
之后牌桌上的众人,兴致明显淡了下去,就连徐白露也被感染了,从一开始的兴奋变成了后来的惶惶不安。
直到脚步声在门外响起,众人屏住了呼吸,进来的却是张妈,她抖动着肥肉给众人加了一遍水,大抵觉得在座的人都没有精神,就又悻悻的退了出去。
不知道牌九又摸了几圈,门外才又响起一阵脚步声,这回同刚才不一样,稳健有力,一听就知道是个男人。徐白露率先从牌桌上站起来迎了上去。
“在生,你回来了。”
淑芳听出来徐白露的气息有些不稳,声音有些发虚,正当她想转头看看徐白露的这位先生时,顾月伶已经“砰”的一声站了起来,她用劲过猛,以至于凳子往后滑去,发出“刺啦”一声刺耳的响动。
“原来真的是你,冠岩。”
淑芳浑身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再开口,只呆呆的望着眼前的闹剧。一旁一直静默的华彩娥忽得跟精分一般,发出猛烈的痛哭声。
“你个没心肝的,我说你怎么总不着家呢?”
一时间女人哭闹吵骂乱成一团,淑芳见张妈在门口张望了一阵,没有人喊她,就又偷偷的退了回去。
“淑芳,果然还是你最沉稳。”
男人冷不丁抛出这一句,其他人才像被震醒的一样渐渐止住声。
“叶先生好谋略啊,乱花丛中过尽,多少也做到了雨露均沾。”
她紧捏着一张牌九的手,渐渐放松下来,竟笑开了。这一笑在一群涕泗横流的女人中是别具魅力。叶冠生撇开徐白露,径直向她走过去,双手轻柔的按在她的肩上。
“果然还是你最懂事,女人呐,只有懂事了才有男人爱。”
他的话跟针一样扎进了在座所有女人的心里,淬过的毒液蔓延开来,麻木了她们的神经。
最后他是拉着淑芳一起离开的,离开时他告诫其他女人,想要跟他叶冠生在一起就得听话,就要收紧那些小算盘,否则他能让她们像金丝雀一样被圈养,也能让她们像丧家之犬无处求生。
陈妈见先生是跟太太一起回来的,忙张罗开了,只不过她不太清楚为什么太太板着一张脸,看起来竟有些不太高兴,可她也没敢多问。
叶冠生让陈妈给他放些洗澡水,他累了需要要好好洗个澡。淑芳白了他一眼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有那闲心,也不知道他的三个好太太,现在指不定闹成啥样了。不过她也不想问,男人这东西,只能顾眼前,不能顾长远。倒是叶冠生见状自己解释开了,说没什么,过两天就好了。
淑芳仍旧不肯多言语,只是打发了刚进来的陈妈,自己走向浴室,不一会儿里面就响起了哗哗的水声,仔细听好像还有别的什么响动。
叶冠生进去时,淑芳已经洗净了脸,没有了浓厚的脂粉,她看起来青春不少。叶冠生对此相当满意,不停地摩梭着她的脸颊,高兴的直嚷道,别看月比你年纪小,可她脸洗净了也没有你清爽。
淑芳红着眼嗔笑了一句,想问又不敢问,比自己清爽,比自己清爽你却还要去找她,可再细细一思量就又醒悟了,男人的嘴,骗人的鬼,可即便如此又怎样,自己不还总心甘情愿的上当。
后来一段时间,叶冠生都歇在淑芳这儿,淑芳的脸色明显比搽粉还红润了些,对陈妈的态度也好了不少。其间华彩娥、徐白露和顾月伶各来过一次,不过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淑芳到底是女人,且是跟他们一样的女人,自然知道他们想干什么。不过到底因为女人的心理作祟,她不可能也不愿意违背自己女人的天性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那些女人大概也明白这个道理,再不肯多来了。
“太太,先生打电话回来说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淑芳刚从商场回来,才进门就被陈妈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她失魂落魄的坐在沙发上,心头灵光闪过,难怪昨晚叶冠生的样子有些古怪。她原也试着问了两句,但她刚开口就被叶冠生给堵了回来,也就只好收了声,原来是憋了劲要找别人去了。
淑芳在家里憋了三天,到第四天她实在忍不了了,便要陈妈喊了辆人力车,径直往徐白露那儿奔去。
这回她在门口等了好久,张妈才磨磨蹭蹭的开了门。一进去就听见里面摸牌九的声音,她快步走进去,屋里三女一男坐成一桌,男的正是叶冠生,只是他头也没抬,嘴上催促着摸牌。徐白露早听声知道是淑芳,此刻更是立马站了起来,一脸笑意:“哟,淑芬来了,快,快坐我这儿,这儿风水好,今天我可是赢了不少钱了。”
淑芳没有应,眯着一双眼,只盯着陆冠言,陆冠言却伸出手去摸了一把顾月伶,淑芳这才看见,顾月伶手上戴着一枚绿翡翠戒指,不仅如此,在她一一看去后,她发现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多了些什么。
许是由于她一直在发呆,顾月伶娇笑着催促,徐白露就又推了淑芳一把,淑芳顺势坐下,一伸手摸起了牌九,又一手推出去,紧接着耳边响起了一阵喊胡的声音。这一天所有的输赢都归了叶冠生,就像这四个女人,她们各自不知道的时候是他叶冠生的,现在彼此知道了,也还是他叶冠生的。
淑芳不知道最后自己是怎么走出安宁路66号的,她只记得,漫天的烟雨,都像她一个人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