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灰

这是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所有的颜色都由黑、白、灰代替。洛天依就在这个世界生活，每天见着相同色调的人，干着相同轮廓的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定会有人说这种生活太无聊了，可事实上，这个世界不存在“无聊”。

因为人们不知道“无聊”是何物。

身在佛地，久了，不教自渡。身处混沌，久了，茫然自顾。

夜晚，黑的很，人和建筑仿佛都能融在一起。所幸，这里治安很好，鲜少有偷窃打架杀人放火的事情。洛天依打开手电，照亮脚下的路，一步步小心走着。

马路上的路灯坏了好几个，大家也懒得管，于是一直都没人修。洛天依左右一看，好多手电的灯柱在路上乱七八糟排列着向前进。

到了。

窄小巷子的尽头，就是她家。

她关掉手电，整个人瞬间被黑暗抹去。

虽说这里治安好，可夜晚到底也让她害怕。无数凌乱的黑色线条在天空中拥挤着，你争我抢占据着地盘，缠绕、盘踞、一刻不停变换自己的形状。偶尔有一丝白色艰难的挤了进来，一瞬间晃的人睁不开眼，可下一秒，它却彻彻底底的消失了。耳边不时有什么声音出现，细微，哗啦哗啦的，像水浪。她摇摇脑袋。许是最近加班太累，出现耳鸣了。她拉上窗帘，睡觉去了。

第二天是阴天，一片灰蒙蒙的，搞不好要下雨。洛天依在家翻箱倒柜，却始终没找到雨伞。

去哪了呢？

衣柜找了，厕所找了，杂物室找了，甚至床底下都找过了，还是没有找到。

眼看着要迟到了，她翻的越来越急，最后都把所有的东西扒拉出来，还是没有找到那把伞。

她的心里有一个气球，慢慢膨大，膨大。此刻，“啪”一下，气球爆了。

她头发散乱的坐在地上，看着窗外阴的发暗的线条，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奇怪的想法：如果今天旷班会怎样呢？

不用猜也知道，她会被领导骂一顿，然后扣工资，再加班把今天没干的活干完。

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可是如果就这一次呢？跑出去，到任何一个地方，将自己扭曲成空中凌乱的线条，不用去理会麻木的工作，领导的谩骂和金钱的压力。就这一次，逃离这个灰蒙蒙的地方。

她胸如擂鼓。

这是她第一次产生这么强烈的想法。

管他什么报告，人还不能疯一次了吗？把手机丢了，买一张火车票，随便去个什么地方，在熟悉的人面前彻底消失！

她嘲笑自己。疯了吧。

最终，她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了把雨伞，上班去了。

领导说，最近公司到了关键期，业务会多一些，大家辛苦一下，结束了给大家发红包。

净是些骗人的鬼话。

中午，外面果然下雨了。煤黑色的雨滴打在窗户上，打在树枝上，打在马路上，一切的一切都黑的不成形，就好像这不是雨，而是能将什么都融为一体的黑色岩浆般。

同事打开了灯，白色笼罩在周围，避免了他们的融化。

“雨下这么大，回家可难了。”

洛天依看向漆黑一片的窗外。

“手电也没用了，一路都得自己摸索着回去。”

“是啊，上一次我不小心走岔了路，硬是多走了两个多小时才到家。”

“不是吧，这么惨？”

“各位，白衣服都带了吗？”

白衣服……

洛天依停止敲键盘，转而去翻自己的包。

果然忘带了。

下班往身上贴点白胶带吧，别人看不到不小心撞过来就不好了。

大雨倾盆，一直持续到夜里十一点都没有停歇的意思。

“各位下班吧，剩下的明天再干。”

洛天依站在公司门口，撑起伞，看着门外黑漆漆的一片。

公司门口有三个台阶。

她推开门，一步一步小心的摸索着。

下了台阶往前走五步，然后拐弯。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她的脚绊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一下子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

她在地上摸索着，却怎么也找不到雨伞。

身体正一点点被雨水浸湿，她正在被黑暗吞噬。

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恐惧，可她到底在恐惧些什么呢？她不会真的消失，只是被雨水淋了一身黑罢了。没了雨伞，她可以加倍小心躲着点路人，再回家洗个澡，换一身衣服，一切都解决了。

可她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呢？

她不想回到又小又破的出租屋，不想每天面对枯燥又无聊的工作，不想处理复杂的同事关系，不想承受来自父母的各种压力，不想每天加班到深夜，不想为只够温饱的工资放弃自己所有，不想过着毫无尽头的日子。

她好累啊。

她得找一个依靠，一个可以陪伴她走下去的依靠。

雷一般，“轰隆”一声，天空开始崩塌。黑色一片片消失，一束束光投射进来。那不是白色，那就是光。那光太耀眼了，洛天依条件反射般闭上眼睛，却还是不适应。

许久，她才慢慢睁开眼睛，观察着周围。

这是一个演唱会，她站在舞台中央，穿着漂亮的礼服，拿着话筒，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她是一名歌姬，这是个有色彩的世界。

那刚才的一切呢？只不过是她的一个无名的小粉丝的内心世界。他自卑，敏感，一点点小事都会让他崩溃。可他仍然每天麻木的工作，吃饭，睡觉。他好像是电影里的丧尸，每天行尸走肉，没有思想，不会思考，呆呆的随着人群走。

没办法，生活还得继续。即使今天发疯吞了药被拽去洗胃，明天还得继续坐在工位上安静上班。

他站在桥上，看着下面深不见底的大湖。

心情差确实不该来危险的地方。他想。

毫不犹豫，他一跃而下。

冰冷的湖水吞没了他的身体。他睁不开眼睛，只能被迫感受着湖水侵占着他的肺。好难受，他条件反射想寻求出口，却在手伸出水面的时候怔住了。

外面一点也不好。

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向下沉去。

就在快要接触湖底的时候，他听到了歌声。

那歌声飘飘悠悠，由远及近，像是天使的降临。

洛天依举起话筒，深吸一口气。

“你应该忘记了吧

天气晴朗

心里却潮湿的盛夏”*

有一只手抓住了他。

“小小的房间里你弹着吉他

抹着泪和我说的话”*

洛天依张开双臂，好像有一双翅膀在她身后展开。

不用怕。

“我想要 我想要你知道

就算最荒唐的想法

最肆无忌惮的乐章

我也会陪你疯陪你唱

直到有一天你在生命里闪闪发亮”*

他猛的探出水面，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甜美的空气。

“我愿成为照亮你的

第一束光”*

*（歌词自：《万分之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