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一抹红（3）

“狗命的东西！我李柱让你们过了吗？！”一位战士反握刺刀用力向敌人刺去，同时另一个敌人在他后面举起了枪。

“李柱，小心……”

“后面”两字还未脱出口，她便怔住了。

黔军神色慌张，像受惊的鸟一样四散溃逃。洛天依手一松，瘫在地上，看到无数红军从自己身后冲上前，其中一人还吹着冲锋号。他们张着嘴，像是吼着什么，但她听不到了，只感到眼前昏暗，天地旋转。

娄山关的战役结束了，十三团任务完成。

团长，我们没有给十三团丢脸。

她慢慢合上眼。

……

再睁开时，她发现自己被几位红军摁在地上。

“那啥，”摁着她左臂的红军战士涨红了脸，忸怩着说，“俺——那个——俺不是要占你便宜，俺娶媳妇儿了！俺——摁着你，是要让人给你治伤！”

卫生员来了，身后还带着两个拿锯子的战士。

她想起来了，她的右臂被敌人的子弹打中了。

卫生员俯身，查看了她的伤势：“伤口感染腐烂严重，子弹无法取出，我们只能给你截肢。别怕，很多战士都经历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听不见卫生员在说什么，但从唇语和现在的情形中能猜出个七八分。

“不截肢——可不可以？”洛天依艰难地从唇缝间挤出这几个字。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卫生员摇摇头。

她不能失去右臂，她很难想象失去右臂的生活，读书、吃饭、治伤救人……生活中一切都会受到阻碍。

“没有麻药了，你忍一下。”卫生员把一块白布叠成几层送到她嘴边。

她咬住白布，泪水滚落。

卫生员剪开她的袖子，指了一个地方：“从这儿锯。”

两位红军战士面露不忍，将锯子缓缓放了上去。

第一下，洛天依眼睛蓦地瞪圆，彻骨痛觉将她全部埋陷。

第二下，她的身体本能的剧烈挣扎起来，手在地上乱抓，十个指尖全部被地上的碎石磨出血，在地上留下隐约可见的血痕。

第三下，拉着锯的战士们胸前像是绽放了一朵巨大无比的红花一样。洛天依脸色惨白如纸，大滴大滴的眼泪和冷汗不停从她脸上滚落，嘴里的白布像是要被咬碎了。

第四下，摁住她的战士们别过头去不敢看这番酷刑般的场面。

第五下，呜咽声渐渐弱下去，卫生员脸色慌张，半跪在她身侧，握住她的一只手。

“加油，你要挺住！你能行的！你要活下去听明白了吗？！还差一点了！”

洛天依没有精力去读她的唇语了，钻心的疼痛渐渐麻木，她累极了，眼皮不由自主的打颤。

“不能睡！你要挺住！”卫生员拍打着她的脸。

她睁开眼，脸上汗涔涔的，衣服像是在水里浸过一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

锯到关节处，她忍不下去了，呜咽一声后便昏了过去。

……

乐正绫醒来时，部队已休整完毕，准备前往遵义。这次战役红三军团伤亡惨重，无数红军战士英魂就此游荡在幽深险峻的娄山关，迎着怒风、倚着巍山险峰无声诉说着血脉偾张的当年。

乐正绫低下头。

阻击黔军增援部队的战役打到一半时，乐正绫的发小牺牲了。乐正绫抱着他的尸体用力扇了自己两巴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抹掉眼泪后端起枪躲到了一处很隐蔽的地方。她原本不擅长狙击，但此刻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也许是潜能爆发，也许是上天相助——她一枪一个人头，打的全都是连级及以上的人。

后来，一颗手榴弹扔了过来，她来不及躲避，一条腿被炸飞。

瞬间，巨大无比的撕裂的痛感和气流的冲击让她来不及反应就昏了过去。

期间，她醒了几次。她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人影，看衣服的颜色应该是一个敌人。她条件反射地举起枪，朝那个人影开了一枪。那个人影倒下了，迟来的剧痛和恶心又让她晕过去。几次三番，醒醒迷迷，恍如经历了几个世纪。

后来，不知是第几次醒来。她发现战火停了，到处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土壤被炸得焦黑，尸体堆叠成山——“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形容这一点都不过分。天地安静，制住了呼吸般。乐正绫心一惊，赶忙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手脚都动不了了。

她不确定敌人是否已经占领了高地，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只静静趴在原地，慢慢让自己的手活动起来——脚她是不敢动的，万一疼起来，她怕不是连喘气儿的力气都没了。

手臂已经有了些许力气，她用手抠住地面，把全身的力量都涌在手臂上，一下一下爬回到战壕。不知什么东西勾住了她断腿上的碎肉，她没注意，继续往前爬，碎肉猛地被扯一下。顿时，疼痛直锥人心，她眼眶里瞬间溢满了泪水，一只手紧紧捂住嘴巴才勉强没叫出声。手移开时，她的嘴上全都是泥，但她顾不得这些，忙回头看。

眼睛也许是被炸坏了，犹如一块纱布蒙在眼前，看什么都模糊不清。肉被什么勾住了，她看不清；在什么地方，她也看不清。只能用手一点一点摸索着。

“这儿！这儿有个人！”一个人在远处大喊。

乐正绫吓坏了，忙趴在原地，手悄悄地在地上摸索。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突然碰到了一个匕首，她憋足了劲儿，将匕首反握在手中。

“同志，你还好吗同志？”

一听“同志”这两个字，乐正绫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这两个字真是比什么都亲切！

卫生员说她的腿上口严重，要把坏肉和新长的肉割掉。她问自己的眼睛是怎么回事，卫生员说眼睛里有一层膜，大概是强烈的气流冲击让那层膜有些脱落。

割肉的时候，她昏了过去。

而她的战友，她十三团的兄弟们，却没几个人能醒过来。

……

她看到旁边有一根很长很粗的树枝子，这大概是为她准备的拐杖。她拄起拐杖，颤颤巍巍的站起来，漫无目的的四下走着。

心如铁石般沉重，腿也像灌了铅般，树枝子不好用，她只能半拄着它一蹦一跳的往前走。天是阴蒙蒙的，阴风阵阵——像昨晚那样，只不过少了雨，草木多了几分油亮亮的色彩。团长曾对她说：等打下这场仗，咱红军就不用这么窝囊受气，一直被国民党追着打了。

面前出现一抹熟悉的身影，她的心顿时突突跳起来。即使眼前一片模糊，她也不可能认错！

是那个她答应等彻底打败国民党反动派之后她就娶的那个人！

那人走得太快，她赶不上。

“洛——洛大夫！洛大夫！”

前面的人好像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乐正绫急了，加快了速度。地上很多石头，她时不时就被绊一下。最后，她干脆扔了树枝，一只脚蹦蹦跳跳的向前“跑”。

“洛大夫——天依，天依！等等我！”

她一下抓住了洛天依的袖子，却没有想象中应有的力量与温度，只感到空落落的。她的心蓦的沉下去。

洛天依回头，迎面撞上乐正绫的目光。

“阿——绫？”

“是我。”乐正绫声音有些哽咽。

洛天依这才缓过神来，想猛扑到她怀里——像无数次夜里见面时那样——可她分明看到了，乐正绫的一条裤腿打了一个结。

她小心翼翼的环住她的腰，一半是抱，一半是扶。

丝丝阳光从浓云间渗出。

林涛苍茫，怒啸冲天，热血未干，劲志不朽；跨神州万里，越枪林弹雨，破长夜难明，红星耀于中国！

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

（第二话可能被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