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沉溺于幽幽黑海，他目不能视，口不能言，唯耳能听见点点响动，咯吱滚动的车轮，欢悦交谈的人群，以及沉重急促的马蹄。隐隐的，远处似乎传来了悠扬而熟悉的铃声，他有些难过，如果说此生有憾，他第一憾便是未能护众妖之性命，第二是未能守大江山之太平，第三则是未能给他一个交代。】

拢了拢松散的白袍，茨木拎着一坛酒，独自一人坐在了院子里。

墨染似的夜空中，星子忽明忽暗，偶有微风徐徐，送来清浅梅香，悠然平静，恣意自由，这才是他记忆中的大江山。

浓烈的酒划过喉管，茨木感觉肺腑一阵灼热，那烫熨胸腔的温暖，让他忍不住舒了口气。来到大江山之前，他虽然善饮，却依旧觉得这东西不是好物，但与挚友相遇以后，他对酒的认知便不同了。

只要是打的兴起亦或意犹未尽，挚友就会唤他同酌，久而久之，他便觉得此物并非不好，而是要在欢愉之时与心系之人同享才能究其滋味，所以在酒吞失忆后，他非不得已便不饮了。

“这星熊寻来的酒，还是欠了些香气。”

慵懒的倚在石凳里，茨木脸上泛起了一丝艳红，他心知，这不是醉的。

山海之战大胜，又逢挚友重拾鬼王荣光，如今大江山的再建也基本完成，接二连三的圆满反倒是让他有些睡不着了。

“能看到今日光景，吾便死而无憾。”

豪气的笑声响起，不知是想斩断心结，还是欲证实眼下的美好不是他缠绵多年的梦。看着浮在酒液上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茨木准备将其一饮而尽，却不料这时，院子里突然狂风大作，白梅挣脱树杈飞扬四散，片刻便落了茨木一身。

“你是没有遗憾，本大爷可有。”

还未等茨木起身相迎，酒吞便带着一股劲风直直压来，茨木的腿被他牢牢按住，两个胳膊也被他扳到了身后。

“没想到这大半夜的，你竟会背着本大爷喝酒。”

端起茨木刚在慌乱中放在竹桌上的酒碗，酒吞便就着边缘的盈盈水光，一饮而尽。

“啧，这酒你也喝的这么起劲儿？”

“挚友，吾没有别的意思，吾只是睡不着。”似乎并不在意酒吞居高临下的压着自己，茨木慌忙解释道。

“睡不着？”

“嗯，总觉得现在的生活...有些不真实。”

看着茨木不经意垂下的金色眼瞳，酒吞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架势，他松开压着茨木的右腿，坐在了对面的石凳上。

“自己一个人喝，怎么还备着我的酒碗？”

“一个人喝酒显得寂寞，吾不想吵醒挚友，便备了个碗。”

对于有关酒吞的事，茨木从不会说谎，哪怕那些话会引得别人遐想翩翩，他也不会掖掖藏藏。看酒吞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茨木走进屋，想想还是搬出了多年前得来的酒，也不知挚友喝不喝的惯。

借着皎皎月光，酒吞和茨木就这样一言不发的酣饮，只是每逢铜铃轻响，某人的心便会被浅浅的捏上一下。

这样的日子，即便再过百年，千年，万年都不会觉得满足啊。

半坛烈酒下肚，有些怨气的酒吞终于开口了。

“茨木，你在幻境中，看到了什么？”

心头一颤，几滴酒溅在了茨木手上。

“吾梦到了吾的无能。”

“你梦到了我的死。”

此话坠在酒桌上的瞬间，万籁俱寂。这一刻，茨木脸上的潮红不再，取而代之的是骇人的苍白。

“本大爷的幻境也是如此。”像是没看到眼前人的反应，酒吞继续着茨木最不愿提起的话题。“事到如今，你还是在意自己没能赶回来吗？”

“挚友，吾。”

将要出口的话陡然哽住，颤抖也因身体某处传来的温暖而停止，只因为此刻，他脖颈动脉的位置正被酒吞吻着。

“跳的这么厉害。”沙哑而温柔的声音拂过茨木左耳，酒吞双手用力，将他和茨木调了个位置，时隔多年，这副身子倒是成熟了不少，但主人的心态却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忍住攻城略地的冲动，酒吞第一想做的还是解开这人的心结。

“源氏退治，本大爷死的并不甘心。”

“因为我没能守住大江山，也没能保护好跟随我的妖怪，而这些遗憾，全都是本大爷的疏忽造成的。”

“挚友...”

“但同样的错，本大爷自不会犯第二次，所以这次与大岳丸一战，也算是同当年做个了断。”

从失意自责变得意气风发，酒吞此刻的模样让茨木的金眸都亮了起来，就是这个笑容，他的挚友该是这么自信。

“不过我最近发现，这似乎只是本大爷的一厢情愿。”

头突然被酒吞扳过，茨木被迫与其四目相对，他总觉得，挚友这怨气是单纯冲他来的。

“因为走出阴影的，只有本大爷。”

酒吞目光甩过来的瞬间，茨木打了一个激灵，他安慰自己这可能是天寒地冻，以及自己本就松散的衣服，被酒吞折腾的全部敞开的缘故，但他却忘了，自己作为大妖，冷热根本就不受外界影响。更何况，现在还有一双温热的手，在他身上自上而下的游走“本大爷作为鬼王，给了大江山一个交代，现在，我作为酒吞童子，也想给你一个交代。”

“记住啊，你成功赶到了本大爷身边，守住了大江山，也保护了本大爷。”

“但即便如此，也不要再说什么死而无憾。”

至始至终，茨木的愿望与遗憾都是围绕着他，小到替他寻遍美酒，大到以妖力换他性命，只要他好，他怎么样都心甘情愿。

“你应该有遗憾的。”

他什么都不求，无论自己失忆与否，能不能给予回应，都紧紧地跟着。

“因为茨木，你可以向本大爷要的更多。”

但现在，只要他肯说，他就会给。

“本大爷了却的遗憾越多，就越贪婪，如今大江山已经太平，本大爷还想和你做很多事，所以不要跟看开一切似的说那种话。”

因为他生活中的快意，至始至终都是他。

扶着酒吞的肩膀，茨木被这一席话惊的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呼吸交错，酒气竟是让茨木有些恍惚了。

“挚友，吾只愿留在你的身边，还有，吾不要再经历那种痛苦。”

“既是如此，那你便没有反悔的机会了。”

树干震颤，白梅纷纷而落，与倾斜的月光一起，共二人发丝纠缠成耀眼的银色锦缎。

此刻，不闻微风不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