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川之主有事相邀，无所事事的鬼王大人便带着刚捡回来的碎嘴小妖出了远门，彼时的大江山人丁单薄，也没什么事务需要打理，这小妖怪办事细致，看起来也是个机灵的，便带出来见见世面。

二人行至中途，刚好路过一座佛寺，正逢晚读时辰，里面正颂着《心经》。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按说妖怪是听不得诵经声的，但看起来这二位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那小妖还来了兴致，张嘴便问道“老大，咱听闻几百年前，你也曾身为神子，受万人供奉，为何突然兴起，跑到大江山上当起了大妖怪了？”

这妖多话，却并不愚蠢，他知道自己不被经声所扰，是因为身边的鬼王帮了他，而他之所以挑起这个话题，不过是看他的老大听着听着便走起了神。

“你倒是什么都敢问。”

酒吞话虽如此，语气倒是没有半分不耐，星熊这小妖怪能耐不大，却会察言观色，在遍地莽夫的妖鬼界，这种妖怪少见的很。

看附近有个酒摊，酒吞便带着小妖寻了个位置坐，大概是酒过三坛了，他才终于开了口。

“伊吹山的生活简单而乏味，直到那个小鬼的出现。”

梵音，钟声，焚香，祈祷，酒吞出生便是神子，受万人朝拜，但也因这个身份，他需要替世人排忧解难，可世人的烦恼太多，他又生了个不羁的性子，便总喜欢偷闲去山巅喝个酒。

大概是梅雨季中难得的一个晴天，他波澜不惊的生活出现了一丝波澜。

“我，我只是误闯此地，马上就走...”

这个小鬼闯进来的时候，的确让他吃了一惊，红角虽然稚嫩，却还是昭示着对方不祥的身份，他是天生的妖鬼。

似乎是被人盯着看的，那小鬼紧张的开始把玩胸前的铃铛，铃铛脆响，让往日听惯了厚重钟声的神子觉得十分轻快。

这伊吹山日日熙来攘往，大多是为了寻他并索求一些恩赐，可对话间神子却发现，这小鬼虽然和世人一样崇敬他，却是无所求的。

“你叫什么名字。”

“...茨…茨木童子。”

也许是心血来潮，神子将小鬼领回了神寺，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还掩去了茨木的红角和金瞳。

对于这个年纪的小鬼来说，神寺的生活过于乏味了，神子本以为茨木待不了两天就会闹着离开，却没想到他还真能耐得住寂寞。

神子聆听香客烦恼时，小鬼便守在佛案旁边安安静静玩着胸前的铃铛，不吵也不闹，就这么坐着听他讲话，直到神子忙完领着他去吃斋饭时，这小鬼才会扯着他的衣袖嘻嘻哈哈的往外走。

“这斋饭…可有这么好吃？”看茨木一副狼吞虎咽的样子，没什么食欲的神子有些好笑。

茨木一边大快朵颐一边点头，寺里的斋饭都是素食，他倒是不挑食。

看小孩将自己的莲子羹喝了个精光，酒吞又将自己面前那碗递了过去，说来茨木也来了些时日了，他喜爱的很，如果这小鬼也有所求，自己倒很乐意帮他一把。

“你陪了我月余，每日看我替香客们解惑，那你呢？你就没有什么想要的吗？”

刚来神寺那天，酒吞见他一身脏污替他洗漱，便发现这小鬼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痕，新的旧的，一层盖一层。茨木不会有什么好的经历，神子心知肚明，所以他才好奇，这样的一个妖为什么不肯向他开口求助。

然而这个问题却是给茨木问住了，似乎是陷入了苦恼，他放下勺子，忍不住又玩起胸前的铃铛。这时，他突然瞥到不远处的一个僧人拿着经书在看。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这几句经文他已经听了大半个月，即便是僧人爷爷一遍遍给他讲解，他也只能懂最浅层的那一层意思，但他觉得自己想的应该没什么错。

“神子大人，您总说自己能回应他们的请求，帮他们度过难关，可是那样的话，那些烦恼会不会都跑到您身上了呢？”

“而且…您就没有想祈求的东西吗？”

话音一落，酒吞瞬间愣住了，茨木的眸子中带着幼童的不解，他的发问是纯粹的。多年来，神子早已习惯了被人索求，也习惯了去接纳世人的烦恼，不知不觉百余年过去了，这小鬼竟是唯一一个问他这种问题的人。

“如果您能自己渡过难关，得到想要的东西，那么茨木也可以！“

问题解决，茨木终于放松下来，感觉手里的莲子羹要凉了，他又转头去对付食物去了。

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小鬼。

又是几个月过去，酒吞还是决定将茨木放下山，他虽然喜欢这个小鬼，但将一个妖放在神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万一哪天他有所疏忽，茨木就危险了，或许哪天他一开心，下山做个几百年的鬼王，再将他寻回来便是。

然而，这个时间来的太快了。

半年后，酒吞出山游方，回程中途碰巧遇到了几个除妖师正在分享什么东西，他本想无视过去的，不料下一秒，清脆的铃铛声响起。

依稀记得小鬼离开前，摘下了一枚铃铛送给了他，他日夜揣着，声音已经无比熟悉。神子愣了愣，转过脸去看几人摆在桌上的东西，而落进他眼底的，是一截熟悉的角，比起之前长长了不少，却是被人直接折断。

“那小子明明是个妖，却沾染了一丝佛气，如此难得的东西，想必能炼成不错的宝器。”

剩下的话语酒吞没再听，他脑海里只徘徊着一个念头，原来是本大爷，给他带来的灾厄吗？

那一刻，神子的心绪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怨恨，他不解，他化不去喜爱之人的灾难，却日日夜夜承受着其余人的祈愿。

突然间，他想起了小鬼当年的问题“神子大人，您会想要什么呢？”

就这样想着想着，他突然大笑起来，也就是这一刻，多年来那些信徒的贪念，痴念，怨念悉数破壳。神子渡世，集万人之苦厄，贪嗔痴怨，皆由其自身承担度化，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转眼间，神子的一身僧袍便化为了另一番装束，背后业火升腾，显然是堕入了妖道，他毫不客气的取了那几人性命，甚至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给。

杀戮的那一刻，神子便亲手斩断了来路，但他生来不同，自是还有另一条路。

铃铛掉在地上，被他捡了起来，几百年的圣人生活已过，如果善恶有轮回，那接下来他便要成为世间无恶不作的鬼王，自此，他只庇护他所钟意之人。

“故事听完了？”酒吞看着出神的星熊，没忍住踹了他一脚。

“老大……”星熊犹犹豫豫的，开口问他“那个小妖怪，还活着吗？”

酒吞摸了摸胸前的东西，笑了笑“自然活着。”

“那你为何不去寻他回来？”

“这小鬼有主意的很，现在又小有所成，本大爷怎能去打扰他。”

自变成妖怪后，他便开始寻找那小鬼的下落，最终是从玉藻前的口中得知了消息。那孩子胆子大，当时选择了断角保命，就是可惜了那如同珊瑚般的妖角，白白被人折了下来。

“想必用不了多久，您就会寻回自己想要的东西。重现万妖朝拜的景象。”

“你倒是会说话。”

夕阳西下，余晖倾洒，两个妖怪步履匆匆，唯独在路过罗生门时慢了下来。

断桥边上，一个妙龄女子正对着湖面做些什么，星熊一眼便看出她是同族，但似乎易容之术还欠着火候，她头上的角还藏不起来。

星熊转头看向老大，却见其愣愣出了神，眼里是欢喜，又是欣赏。

罗生门之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