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渭河以南二十里,便入骊山境地,远望骊山,山势逶迤,树木葱郁,宛如一匹苍黛色的骏马俯卧于此。
虽说已是入了夏,可因这山中树木遮阴,偶有凉风袭来,倒不似山下那般炎热,随行之人适时开了口。

公子,前方不远处便是星辰汤池所在。

是否需要属下随行?
那少年扯住缰绳,一行人便顺势停在了半山腰处,少年眺望前方,朝着身后众人吩咐。

尔等便在此候命。
随行等人应声而答,原地待命整休,少年虽身着普通衣物,可自身所散发出的贵气难掩,他撇开随从,独自一人驾马疾行于山林间。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秦王政。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便见前方雾气逐渐厚重,水流之音入耳,他只得下马,将马拴至一旁,踱步至这汤池旁,驻足而望。
这汤池周围静谧幽深,薄雾缭绕,如入仙境一般,让人看不真切。
汤池中的水波涟漪,牵起细微响动,似有一人影闪过,嬴政惊觉转身,却并未发现有任何人的身影。
好看吗?

女子悄然站到他的身后,出声打趣,这悦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嬴政猛然回转。
只见周围薄雾尽散,眼前女子身披薄纱罗衫,赤足站在自己面前,那罗衫轻如雾谷,薄如蝉翼,隐约可见白皙肌肤。
他将目光移开,复又后退一步,只觉身上有些燥热。
哪儿来的小子?

小小年纪竟学的如此孟浪?

他听着女子的数落,本想说声抱歉,可待他看清眼前女子的容颜时,那双明澈的双眸,竟透出一丝久违的欣喜。
眼前女子竟与儿时记忆中的模样别无二致。

你……
他上前,欣喜之意溢于言表,可骊姬却并未理会,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后,依旧继续数落。
虽是仪表堂堂,可惜枉为公子。

她的话音刚落,便见嬴政那洁白的脸颊上生出些许溃烂脓疮,骊姬本以为他会害怕求饶,可谁知他也不恼,只是平静的递过来那个褪了色的瓷偶。
直至看到瓷偶的那一刻,骊姬这才恍然。
你……

是……小阿政?

距她当初赵国一别,已过十余载,眼下已是秦王政八年。
他听得骊姬恍然的语气,遂纠正道。

寡人现在已是秦王,日后还要做这天下的王。
看着眼前满脸生疮的嬴政,骊姬不禁掩唇笑了起来。
即是要做这天下的王,是不是也应该先把脸上的疮治好?

你且等我一下。

她接过那个瓷偶,转身走向汤池旁,掬了一捧池中的温泉水过来,仔细替他擦拭,所擦之处,便见疮疤由深到浅,逐渐消失不见。
这瓷偶原是周武王供奉给我的,我见它生的可爱,便留在了自己身边。

跟了我许久,便生出了神魂。

骊姬看着手中的瓷偶,似是自言自语般叹了口气。
它替你挡了劫,现在不过是个普通的旧物罢了。

若是你喜欢,我可以再送你一个。

骊姬停下手上的动作,朝他问道。
现在是不是好受多了?

她身上的香气扑鼻而来,眼波流转,美目盼兮,那双明亮的眼眸顾盼生辉,一时竟让嬴政看的出神。

不必,这个就挺好。
他回神轻咳一声,掩饰刚才的窘境,骊姬轻笑,出声朝他询问。
你找我来,可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


不曾。
亦或者是有什么妖邪作祟?


也未曾。
骊姬忽然揶揄他。
那你找我来,总该不会是因为想我了吧?


你救了寡人两次,寡人是来找你报恩的。
骊姬将手中的瓷偶递还给他,摆了摆手。
我是神女,不需要你的报恩。

眼下朝廷不稳,礼崩乐坏,若你真的想报恩,便兼济天下,以法治国,重用贤臣,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嬴政忽的垂眸,似是有些失落。

早年间,母亲说风水不利,如今颐养旧都,寡人想……你可否能跟我回去,替寡人看看?
他复又开口,未曾想这一借口,竟让骊姬答应了。
好,我跟你回去。

咸阳宫。

听说了吗?咱们秦王从骊山带回了一名神女。
某个宫殿的偏僻角落里,几名宫人正津津乐道的讨论神女一事。

什么神女,不过是咱们秦王在骊山上随便捡到的一个孤女罢了。
白衣侍女的话音刚落,一名身着灰色宫服的小奴紧接着搭话道。

可别这么说,秦王还为了那个骊姬,将内宫数名姬妾都给散了。

除了那位怀有身孕的丽妃……
白衣侍女咋舌。

丽妃……骊姬……可别是咱们秦王之前的哪个小情人。

哎,还听说啊,秦王把甘泉宫前殿的信宫改成了极庙,专门用来供奉这位神女,还挖了一条路直通骊山。
……
围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几名宫人,便是这么不巧,被途经路过的李斯抓个正着。

大胆小奴,竟敢妄议秦王!

拖下去,斩了。

李长史,奴,奴们再也不敢了!
那几名宫人听得李斯这般说到,全都吓得失了魂,跪地求饶,眼见李斯动了真格,便都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直至被侍卫拖走,才发现地上一片湿润,竟是都吓得失了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