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nely

我是一名罪犯的女儿。

六岁那年，一向慈爱温和的父亲迷上了赌博，输了回家就拿母亲撒气。

关上门，他自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母亲嘴角的淤青却表明了一切。

我都看着呢。

父亲在外面欠了很多债，他们找上门来，父亲唯唯喏喏，不敢抬头看他们，说都是母亲欠他们的钱，要收债就找她好了。

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父亲虚伪的脸庞和讨好的笑容。

收债的人倒也是些明事理的，把父亲狠狠地揍了一顿，说明天会再来，要是还不上钱，就把家砸了。

几十万的债，父亲怎么可能还得上？

他跪着乞求母亲，让母亲救救他：＂家里不是还有给女儿早就备好的嫁妆吗？拿出来还债吧，我会给女儿备一份更好的……＂

人总是会变的，那个温和的父亲已经不在了，这次是还上了，但还会有下一次，我很清楚这个道理。

父亲是开药店的，我很喜欢店里的那个阿姨，她长得很好看，比母亲好看多了。

但是有一次，母亲带我去看父亲的药店，里面传来一阵阵声音，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母亲却脸色苍白，紧紧地捂住我的耳朵，不让我听见，她带着我转身离开，我天真地问：＂妈妈，我们不去看爸爸了吗？＂

＂不了，他忙着呢，我们不去打扰爸爸好吗？＂母亲勉强笑着回答。

＂好吧……＂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出轨了，和那个特别好看的阿姨。

母亲要求离婚，父亲却不同意，他不承认自己的出轨。

可是，那个阿姨怀孕了，她找上门来，要父亲对她负责。

看吧，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两边讨好，是会吃大亏的。

父亲又开始赌博了。

收债的人又一次找上他，可是母亲再也没有还得上钱的东西了，父亲甚至想把我抵压给他们，只求再多给点时间。

母亲死命护着我，不让他们带我走。

收债的人无法，只能威胁父亲要告他。

父亲低声下气地把他们送走，转身就给了母亲一巴掌，她的头撞到了桌子尖锐的角上，划出一道口子，鲜红的血很快溢了出来。

我惊恐地看着这一幕，尖叫着，把邻居阿姨吸引过来：＂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诶我说你怎么打人呢？有病吧？！＂邻居阿姨把母亲扶起来，对着父亲大声斥责道。

母亲低着头，一只手紧紧地牵着我，另一只手捂住伤口，小声地哭泣。

邻居阿姨搂着母亲把她带了出去，我也紧跟着她们，父亲在后面大吼：＂阿瑜！你今天要是出了这个门，就再也别回来了！＂

我顿了一下，回头看看狼狈不堪的父亲，迈步踏出了这个令人失望的＂家＂。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父亲，听邻居阿姨说，他因为还不上钱入狱了，再也不会打母亲了。

我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慢慢消化这些话的，我应该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但是因为父亲入狱的时候还没有和母亲离婚，所以判定母亲要帮他分担一些债务。

我不懂为什么，也不想知道。

凭什么父亲自己惹上的事情，要母亲来帮他解决？

那段时间是我和母亲最难熬的日子。

每天晩上都会有收债的人来砸门，母亲连灯都不敢开。

我还在上小学，作业很多，只能窝在桌子下面打开手电筒照着写。

母亲每天都在哭，哭完了就去送我上学，然后自己再去上班。

我不敢在母亲面前哭，只能上课的时候偷偷抹眼泪。

老师也不喜欢我，因为我的成绩不太好，排位置的时候让我坐在最后一排。

因为日日都窝在灯光不亮的地方写作业，我的视力下降了，黑板上的字都看不见，同学也不肯给我抄笔记，所以我的成绩越来越差。

上体育课的时候，大家都在做游戏，但是没有一个人愿意跟我玩，我只能坐在树下，羡慕地看着他们玩。

母亲希望我的成绩可以越来越好，可是我听不懂老师讲的课，也看不见黑板上写了什么，同学也不肯和我一起玩。

学校里最不缺的就是孤立。

有次早读课，还差一分钟就下课了，我看见旁边的同学都在赶作业，我也有一点没有写完，就掏出作业放在桌子上。

刚写了一个字，老师就走过来，抢走我的本子，质问道：＂你在干什么？别的同学都在上早读，你怎么在赶作业？怪不得成绩不好。＂

我紧紧地揪着衣服，小声地反驳：＂可，可是大家都在写呀…＂

＂什么？你自己写就算了，还敢污蔑别的同学？我看你就是撒谎！＂

我沉默地低着头，眼眶有些湿润。

母亲回到家，看见我满是红叉的卷子，很生气：＂只考这么点分？！我在你身上花的钱都白费了是吗？！你说！你生活上哪里比别人差？！我们家这么穷，我还要还钱，你就不能给我争气点吗？！＂

我低着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却什么话都不敢和母亲说，只是默默承受着她落在我身上的巴掌。

＂你给我滚出去跪着！看到你就烦！＂

我依言去了。

外面在下雨，我只穿着一件衣服，雨渐渐把我打湿。

好冷，可是心更冷。

＂母亲她，现在有一点点心疼我吗？＂我茫然地想，＂应该，会有一点吧，我不贪心的，一点就够了…＂

初春过去了，母亲把房子卖掉，还上债，带着我住进了外婆家。

她熬过去了，可是我还没有，我停留在那个雨天，看着母亲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