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一路跟随这个墨眉星目的男人驾云出了洞庭，在天际皑皑云翳间看着下界蝼蚁草芥般的生命，庸庸碌碌地奔来赴往，寸心觉得很新鲜，可这情景，却又莫名其妙有些熟悉。

怎么好像自己也曾经这样畅快游弋于云海，将红尘万丈景致尽收眼底，身边也有过那么一个人，看着自己，笑意盈盈？

杨戬本欲握她的手，她心里莫名地并没打算拒绝，可转念一想，自己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这都不拒绝，算什么？不像样。于是袖子一缩，摆摆手，有些窘迫地笑道：“不用了，我自己会飞。”笑得两朵绯云攀上两颊。

杨戬亮晶晶的瞳仁黯了黯，这神情被寸心不经意收进眼底。她不由自主地觉得心底一痛，像被荆棘的锐刺扎了一下。

她想今天真是昏了头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知自己睡了多久，甚至想不起来昨日发生过什么，过往的年岁模糊得像此刻天边浮云。

更离谱的是，自己还跟一个陌生的男人去看什么凡人的婚礼。

杨戬的侧颜蜿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俊美得令她差点窒息，可是心动之余，不知怎么的，有一种莫名的酸涩涌上来。

寸心摇摇头，甩开脑子里不着边际的想法。

就当是去瞧个新鲜吧，毕竟凡人的婚礼，自己也的确没见识过。

今日并非沉香和小玉的大婚，成亲之日尚未到来，只是吉时已经定下了。按礼俗，新郎新娘成亲前一旬不得相见。沉香被哪吒推推嚷嚷带出去和兄弟们相聚喝酒，留下小玉被一众女眷簇拥着，争相打扮。三圣母手捧着新作的嫁衣在新娘身上比划，大红锦缎将小玉清纯的小脸映得如盛放的朱瑾。

刘家里里外外热闹非凡。百花仙子性急，院落外此时已经被她铺排了数列火红的龙船花，四公主嗔她比三圣母这个当婆婆的还心急，被她一团花粉呛得打了个喷嚏。

“不是说好带我来看你外甥的婚礼嘛？！这明明还在置办呢，也来诓人。”寸心走在刘家村口，听闻今日并非婚礼，有些失望又有些气恼，毫不避嫌、自然而然地轻轻锤了几下杨戬的肩。

她在他面前向来不给面子地吵嚷，任性地闹脾气，仿佛他天生就有义务包容她。

若是在从前，杨戬一定又要心叹“她又来了”。可而今……他也说不出心里究竟什么滋味。

“婚礼还有几天呢，今天置办礼堂也很热闹，已经有人闹新娘了，你不想看看么？”像哄孩子似的，杨戬指了指刘家被一众仙子围着的门口。

“厉害呀……”寸心眼前一亮，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眼前这些女眷身上遮挡不住的瑞霭仙光，“你外甥成亲，请来的都是仙子啊！”

杨戬含笑点点头。

寸心的笑顿了顿，迟疑道：“你外甥不会是神仙吧？”

神仙成亲还敢请人观礼？还如此大摇大摆地设宴铺张？

杨戬闻言愣了愣，心沉了沉。

她还活在被消抹了数千年岁月的记忆里。

“不是。”他收起手中墨扇，轻笑着摇摇头。

寸心孩子气地踮起脚，两手掖起杏粉色的裙裾，踩着泥土路上几块石头，三两个垫地，跃到刘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