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死。
意识渐渐苏醒过来,韩信微微侧身,只觉全身温热着。下腹一道不深不浅的伤正隐隐作痛。他也不觉甚痛,只记得闭眼那一刻,对方明明毫不犹豫。
未知错了。
屋外传来一人幽幽的声音。
又读我心思。
韩信暗暗想着,却也没敢把身子侧向屋外,只是向后轻抵着冰冷的墙,手触上一层薄薄的帐子。他自醒来也始终不曾睁眼。黑暗中,那人的模样却是清晰无比。
青丘的月与水,静得出奇。李白背倚在窗棂边,望着渐沉的月。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是月华似水,还是涛涛与涟漪化为了月。
良久,他也闭了眼,开口道:
李白感到荣幸吗?韩重言。
屋里屋外,只一人声音。
李白我全族老少,似乎不及你一人重要。
淡淡的言语间全然写满凄惨的笑意。
一句生情,又字字杀心。
韩信凝息静默,自知后话,紧咬唇齿。 于血腥在口中彻底散开前,终于听见那人予自己最后一句离别。
李白此生,除却生死之别,你我不必相见。
天边月影荡漾,有人在沉寂的空气里静静褪去了余温。
韩信眼睫微颤,面对一罗红帐,轻轻应了句:
韩信好……
那是六百年以前了吧……
韩信闭了眼,又想起那年的光景……
李白今天你能变成大龙了吗?
远远有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
龙侧身望去,无奈地看着从远方跑来的毛茸茸的小家伙。待对方走近,才缓缓开口道:
韩信怎么总想我变成大龙啊?
小狐狸轻轻揪住龙的衣袂,认真地答道:
李白因为我想去看大白鸡!
韩信?
狐狸大概看出了对方满脸的疑惑,乖乖坐到对方身边,一字一句地说着:
李白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只大白鸡……
韩信不是庙吗?
龙不忍插口道。
李白不,不是和尚,是鸡。
韩信诶,那有人吗?
李白好……好像有个山神?
韩信山神也养鸡吗?
李白不知道哇。
……两个幼稚鬼。
也自然,青丘之民与蛟之民,比邻而居,世代为友。龙与狐狸自幼相伴,龙稍长狐狸百岁,总把眼前这只小家伙当孩童般调弄,偶尔也同他一起幼稚。即便时有不合,相好的情感仍是极真切的。
龙现在修行了五百年,只需再渡五百年,蛟龙腾飞,破雷霆、震霹雳,方化为真龙。狐狸不过总角小儿,虽修得两尾,心里却仍纯稚得可爱。
两人停止了对远方山鸡的想象,只见狐狸从身后摸出一个羊皮囊,龙伸手接下。
韩信这是什么?
李白是种子,种下去以后就能看到漂亮的花啦!
韩信可我不会种花。
李白没事,我教你呀。
然而,实际情况是两人都不会。
忙碌了一个下午,从正日灼灼,到斜云载着残阳从远方丘壑间淡退,一龙一狐的身影在夕阳下披上金色。终于,一片荒脊的齐鲁大地上,留了一丝生机的气息。
几朵倦怠的火云,好似碰翻的小酒,绵绵洒在絮上。
万物将栖,飞鸟相与还林,景林翳翳,叶影珊珊。
也终到二人分别之时。
相互依恋着对方的模样,在余晖里布满温暖的橘调。
明日又能相见,日复一日,却乐此不疲。在思绪被黑暗吞噬的前一秒,蓦然回神。两人只好挥手道别。狐狸还回身甜甜一笑。
归影稀稀,从地平线处直至湮没于沉寂的夜。
初一的新月,早已在白日照耀过这片广袤而宁静的土地。
龙在烛影下把玩着一枚未撒下的花种。
狐狸躺在在床上闭目养神。
不约而同的是,他们都想着同一句话:
这些花啊,一定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