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80000
8.18 1:00
下一棒
“哪串葡萄?”文宇面露疑色。
易修竹摇头,指着心理类读物上的一行字。
如果有一串葡萄摆在你面前,顶部新鲜饱满,底部有些坏掉,你会选择从好的那颗开始吃起,还是先挑坏的?
“经典的心理选择题,我记得这似乎是悲观与乐观的测验题。”飞伦靠前,皖下校服的袖子部分。
“嗯。”易修竹表示认可。
“测定的标准是这样,我很好奇你们会怎么选?”
托着下巴的文宇端详着易修竹,想了一会儿后答道:“其实选什么心理我不在意,但吃葡萄还是喜欢吃最好的那颗。”
“啊……”飞伦试探地问了一句,“有没有把葡萄榨成汁这个选择?我在家都这么干。”
易修竹语塞,显然不知如何回答。
“不是吧飞伦!葡萄那么好的水果你居然舍得放进榨汁机?这是对我美好品格的摧残!”原生态水果星人文宇呐喊道。
“因为剥皮太麻烦了嘛,很难去抽出时间处理其他水果。”
提出者匆忙转移目标,对于一些特例她实在是做不了判断,只好寄希望于尚未回答的张昭。
顽劣的少年收起平日喜逗弄人的心思,垂着眼眸,浓密的眼睫藏起了眼里那片湖,安静地倾听着外界的声响。
他沉默的样子很少见,大多时间都是肆意傲气的。
此刻却敛起所有的虚张声势,连目光都不在随性。
是什么样的张昭才是真正的那个他?
“在这个经典的问题里,”严肃的语气传来后面的话,“我会站在悲观主义者那一方。”
“尽管原因听起来比较可笑。”他压沉声音。
“我不能让它们满怀期待地脱离故土,遭受的却是被丢弃的命运。”
张昭顿了下,继续道:“仅仅因为不同新鲜的瑕疵。”
那时的易修竹并不能体会其中所带的情绪,但的确被深深触动,因此记忆犹新。
也是那时,她看清了。
那片湖里的影子是飞伦。
她突然意识到,不论身处何地,眼前这个人事实上有过很多思考的时候,而那道平日懒散的目光总是认真地落在近处谈笑风生的飞伦身上,专注且谨慎。
在飞伦的视线投过来时,故意与其错开,偶尔对上一眼,草草掠过。
张昭本身的性格是不太温和的,傲气、自负、轻狂难驯。成绩优异突出和容貌似乎成了唯见的优点,任谁都会留下一句“难搞。”
易修竹是不太理解飞伦这般温和的男生与张昭交涉的契机。
那双印满飞伦眉目的眼睛给了她答案。
张昭格外注意飞伦。
飞伦有一个秘密。
谁都不知道。
据说,秘密的核心叫2008。
飞伦曾回答过破解秘密的方式是回答五位数字。
这五位数字不会更改。
唯一的线索是2008。
易修竹最近在读青春,她漂亮的眼睛里倒映两个少年的青春。
现在,阳光穿过她的眼睛,照在了一个少年的背后。
文宇谈起了当初烦闹的初中时光,他揽住飞伦的脖子,哈哈大笑。张昭和易修竹就跟在他们之后,捡拾落下的词音。
“易修竹。”眉目锋利的少年气混着冷淡而来。
“别害怕。虽然我的确不好惹,但也没有不良到欺负小白花的程度。”张昭浅笑。
躲避了目光的易修竹怔怔:“我……真的可以和你们熟悉一点吗?”
少年勾唇,恶劣的笑意中却是肯定的回答。
“文宇那家伙装高冷时蛮像回事,真心对人时就会慌了神。飞伦也是,温和多像静水,少见波澜。我嘛就比较糟糕了,毕竟风评在外,又顶着各种名头,有点难搞的倾向。不过——”
“——因为我比较难搞,所以我邀请你来个四人行。”
“不介意吧,易同学。”
飞伦停住脚步,在那一刻回头。
迎面而来的是拉住她的文宇。
“修竹,走。”
解出来的情绪明明大体一致,本质上又有些许不同。
易修竹敛眸。
“飞伦。”向来淡定的张昭露出犹豫的表情。
被叫的男生侧头,举止充满亲善。
那份温和同张昭的不可控完全来自两个世界。
仿佛是什么洪水猛兽,不可一世的少年散了些嚣张。
“你真的会在秘密上设密码吗?”
突然问起这个,黑发的少年眼底划过一抹暗色。
“是。你也想猜2008吗?”
面色平静的飞伦扯着意味不明的微笑,问他。
“给我一个理由如何?”
张昭恢复了那份傲气,他颔首,金色眼睛一错不错直视飞伦,那张嘴说出的话字字透着自负。
“谁知道呢?我还不允许我解不出来的题。”
意气风发回以一笑,眉目间轻狂放荡。
飞伦说,他被夏季的流火打了眼。
张昭是不允许自己做无意义的事的。
但生而为天才。
他总会为头衔做一些幼稚的事来保全名誉。
这是张学神选择2008的理由。
嗯,是的。
——如果忽略那颗与打算背道而驰的心。
二选一的过程中,张昭决定言行一致。
于是,他毫不犹豫抓起打算。
然后……抛飞了十米远。
所以,张昭做了很多蠢事。
比如开始循规蹈矩,考勤准时,辅导同学……
只是为了打探每个人口中的2008。
好吧,坦白,其实都是为了某人。
因为值勤的是飞伦,辅导课业的学习委员也是飞伦。
温柔的水流会洗净风尘,流通春秋。
飞伦的目光如水,却很容易被人分走。
例如某个难搞的同学。
他们俩一个渴慕者,一个往南去。
逐渐分不清界限江河。
在所有人大胆示爱,偷偷幽会的时代,张昭仅敢凭2008做出最朋友的姿态。
少年安知暧昧,不约而同想和对方继续下去。
“2008的秘密,需要提示吗?”
有人带着笑意的话环绕紫藤花长廊。
“这算犯规吗?”
“倘若算呢?”清香浮动,散在校园里。
张昭倦懒地半拉眼帘,蓝白的衣边摆动。
像是假寐,又像是紧张后的松懈带来的生理休息欲望。
“我尊重流水的规律,即便我期望流水为我改向。”
他的呼吸平缓稳定,长廊晕染淡紫的薄雾,花香徘徊于血管,置换出内心的不安,变成跳动。
这句话似乎剪开了听觉接收,混乱成了辨别不清的音节。
心房藏满蜂蜜,滚烫感情。
“遵守规则的话,就没有答案了。”
飞伦挂着一成不变的微笑,心底如潮。
对方目露诧异,行为却没有他想象中的激愤与冲动。
晴天,校服,紫藤花长廊。
相遇,问答,朦胧的暧昧。
美好的校园桥段,换谁都很难拒绝。
而飞伦显得格外绝情。
他篡改了少年的感情,否认了那份真心。
文宇沉默地移到易修竹的右边,看见前方并排的两个人由近向远,分出一道鸿沟。林文宇很少展露外向的一面,易修竹素来不喜聊天,四人就前后行进。
易修竹的感觉今天的他们很奇怪。
张昭不再纠结2008,又开始了往常的叛逆。
却总在下意识地收敛。
比如飞伦经过的时候。
“修竹,怎么了?”飞伦已经能成功改口。
那双漂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又慌乱垂下。
“你们……”
飞伦默不作声。
原本温润的男生笼着忧郁的影子。
他看见易修竹的眸子闪动着光,思绪陡然拉长。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位女士似乎很激动,身子靠在戴眼镜的丈夫身上,眼里含了泪花。
“是啊,这么大了。”
潸然泪下的女士令他不知所措,飞伦紧绷着情绪,避免做出和上次哄哭易修竹一样的行为。
女士的丈夫显然还存在理智,表明来意。
“你好,飞伦,我们来看看你。”
被陌生人喊名字不奇怪,可飞伦仍一头雾水。
“记得周岁梓吗?”
“我们是他的父母。”
飞伦惊讶地呆住了。
怎么会不记得呢。
……
“你应该和他说清楚,这样有失妥当。”
“我不知道怎么处理。”飞伦叹气。
尽管很后悔,但已无回转的余地。
亲手将盛放的花拒之于倾盆大雨。
或许,错过是千万愚昧的注定。
学校的食堂算不上糟糕,但待久了的确令人坐立不安。
飞伦顶着凌乱的神情,校服勾出他板正的坐姿,他破天荒地孤身一人,特意选离人流最远的位置。
偷偷溜出四人行的飞伦此刻心情复杂,散去和善气质的飞学长镀上了生人勿近的保护膜,精心描摹的容貌现在常是忧伤,餐盘边不知落了多少土豆丝,断成巧克力饼干条碎。
“放过土豆吧。”
黑色筷子放弃折磨可怜的马铃薯,一顿美食就被倒进了垃圾桶。
顺手买杯便宜豆浆,白色吸管液体随气压变化上升。
飞伦漫步在绿荫道,不远处就是紫藤花长廊。
几乎是不可抗力,小径的尽头迎面扑来紫意。
神造就紫藤花的时候,邂逅了祂的爱意。
如瀑布甘流不息,采样每一节的心迹。
历历在目的那天。
飞伦唾弃自己的恶劣。
中午休息的两个小时,阳光经过玻璃筛选,蹭蹭飞伦的发尾,加着温暖的和风拂起红褐色窗帘,拂起茶色清波。
出人意料的是,张昭在这里。
这位一如既往地显眼,头埋在臂弯,浅蓝发丝同性格一般叛逆地翘起,挺拔的身姿被干净的蓝白校服遮挡,小半张脸孔浸在金色阳光里,添上柔和的意味。
注意一个人的目光总是细致入微。
皮肤上细小的毛孔,眼睫颤动的频率,面庞不甚明显的绒毛。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悄悄占有,尽收眼底。
明媚的午后,催睡的阳光,数着偷偷喜悦的人伏桌的起伏。
飞伦一点点阖上眼眸。
这场午觉他睡得很安心,比以往的都要踏实。
多了一个人的差距就这么大吗?
没人能给他答案。
自习课的理科班通常是纪律最优秀的,今天显然并不属于这个“通常”。
因为黑板上尚未擦净的笔迹。
不知是谁抄来的歌词,或许是上节别班的音乐课令人有些怨言连连,反正一上课就有了这出意外。
飞伦从课桌里拿出必刷题,埋头做起英语完形填空。
值日生发现自己的名字被利落地写在左下角,淡定地坐在座位上,流连题海。
谁都漠不关心。
直到有人走进来,刚好看见黑板上的歌词。
如果爱忘了
那人没有言语,眼眸明明暗暗,低下长睫。
那份被人恶意篡改的感情变成了黑板上的“如果爱忘了”,而张昭徒步走上讲台,拿着黑板擦认真地擦掉了后两个字,在原处添上一排蓝色墨迹。
如果爱,不是假设。
许是张昭的行为太过张扬挑衅,或是理科班男生骨子里带有天性,也可能是这句内容背后的事实太过劲爆。
总而言之,从第一个人抬头发现时,全班少见地异口同声哗然,音波如涌起的海浪,打搅余下人的思考,迫使同样张望。
飞伦便是其中一员。
周遭的情况不容镇静,旁人都在起哄或不解。
“张哥这是怎么了?”
“呦呵,表白啊,哪个女的得了张老师垂青,速速招供!”
“报名不杀!”
“张哥行啊,自习课表白,够独特!”
“女生快出来啊,别让张哥等急了!”
人声喧嚷,唯有埋在题海里的飞伦仰头,完美解读了这句话。
如少年凌厉的笔体,字句刻心。
张昭的爱安静地燃烧,含蓄又热烈。
他的喜欢从不作假。
心神难平的人连忙移开视线,恰好撞入一片金色的湖。
他的目光越过千重万水,直直地落在他的心之所属上面。
“2008的事,你还想要结果吗?”
听见矛盾的源头被重新拉开,张昭喉头一哽。
“我不是…”
“我知道,是我故意曲解。”
把滚烫的爱意丢弃在大雨里,浇透了少年的心。
“可你依旧不愿逃离。”
黑发男生露出温和的神情,又充满担忧:“所以我坦白。”
“这次,是真心实意,没有规定。”
一直掩盖本性的少年开口:“我知道了。”
“是80000。”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淡然的男生身躯一震,瞳孔瞪大,久久不能平复。
“看来我猜对了。”
“你是怎么猜到的?”飞伦声线颤抖。
相遇时的顽劣表情,此刻掺上心疼。
“我见过那对夫妻了。”他默然许久,又道,“我也知道2008的含义。”
“还有周岁梓。”
“他是汶川大地震的丧生者。”
飞伦低落黯淡了眉,骄傲的目光落上雪,往事被人翻阅,那些自尊的表现显得多么可笑。
傲骨难折。
折断后便只剩自轻自贱。
他出生于2008年。
那一年有一个很著名的灾难。
汶川大地震。
灾难来到的时候,他降临世界。
于是墙断壁倒,白骨遍地。
周岁梓是他母亲的接生医生。
以生命护他生的人。
“那一天,听说死了很多人,我只了解大概的人数。”
却也足够触目惊心。
汶川大地震,死伤超8万人。
飞伦不敢过生日,那个数字敲动着他的心魂。
灾难的生日。
于是他毫无纪念地活到了16岁。
直到对人有了说不清的情感。
“所以,你对我说出那种话又是为什么?”
他得到了一个没有错处,毫不犹豫的回答。
“我想接纳你。”
恳切言辞并未换来回应,张昭拉近距离,第一时间发现对方的异常。
飞伦在害怕。
像被撕碎,恼羞成怒的弃兽,眼尾晕上湿意。满腔怒火无力压制,他更直白、更彻底地吼出来,完全抛开流水的冷静。
“你是不是觉得我温柔,那现在我生气了,和旁人没有分别,不必再抓着我不放吧!”
通红的鼻尖旁滚下泪水,在蓝白校服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坑。
“求你,放弃我。”
走投无路般困窘,倔强拧过头的男生胸腔起伏急促,发出低低的呜咽。
指骨关节皮肤绷得泛起青白,像病人缠绵病榻的面容,剥落了血液的涂饰,身体为之抹上教堂的颜色。
提心吊胆的伪装者恐惧一切靠近的善意,即使逃避让自我面目全非。
偏执、愚蠢、任性。
自卑的少年不敢仰头。
丑态暴露无遗,不堪与狼狈多么令人作呕。
漂亮温柔的皮任谁都青睐有加,如易修竹。
可现在的飞伦没有温柔和平静了,一身的脆弱和堕落。
那么行事乖张、敢想敢干的张昭不能因他陷入谷底,洒脱得耀眼的人总会成为世界的中心。
他承受不起这样的代价。
承受怒火又被推开的张昭呆愣,眼前重叠不知多少影子后,收敛起不在意的姿态。
少年眸底深沉:“这很重要吗?”
清朗的声音载风而来,清洗着飞伦混乱污浊的思绪。
“汶川大地震死去的不只有周岁梓。”
“为什么你可以将所有揽在自己身上?”
如烟火点燃,轰然炸开。
“这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去探究2008,对我来说不重要——”
“只是因为对你重要。”
“所以我想问你。”
“能回答我吗?”
狂风刮来滚石,堵塞飞伦的喉间。
无法触碰内心的回答,不足以成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