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数年华,坠地成花。
1. 丁达尔效应
2. 2008·80000
3.最后的玫瑰与十四行诗
丁达尔效应
“她不是。”飞伦推了推一旁的张昭。
“如果说这件事捅出去了,你们觉得谁被处罚的可能性更大呢?”
张昭语气欢脱,眼底满是恶劣。
这是一所分化严重的学校,成绩是无所顾忌的通行证。
剃着寸头的高中生啐了一口,看见校服上的姓名牌,按着脑袋压下怒涌的火气,暗骂一声倒霉,抬脚就要走开。
肩上压下重量,友好提醒着他:“记得,别让我看见。”
“切。”那人低骂一句,落荒而逃。
张昭见人跑了,掸打着手掌,似乎上面沾了什么洗不净的脏东西,又往飞伦衣服上蹭了蹭。
见人躲开,他好笑道:“喂,叫我来当打手,还不给点权利,便宜尽让你占光了。”
“这是权利?”
飞伦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到了,气极反笑。
“这衣服要不送你算了?”
张昭没吭声。
“同学,还好吗?”飞伦此时才想起来某位被忘却的同学。
他弯下身,从那双手的缝隙中探看,第一眼是寒星秋水,是白水银里养着两丸黑水银,是月亮上落了星影。
“你是…”温和的男生声音兀顿,手都僵在半空,“文宇的女朋友。”
从角落传来很轻的声音,像蝴蝶振翅。
飞伦尽力凑近,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听清了几个字。
“我不是。”她怯懦地否认。
飞伦是见过易修竹的,所以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
“要不要给文宇打个电话?”
无所事事的张昭掏出手机,输了一串号码拨出。
没管飞伦的意见,电话瞬间接通,张昭看了眼惊恐的女生,顶着一张烦躁脸冷了下来,然后沉思须臾,沿门左转出了拐角。
“张学神,有何贵干?”
对面一改往日的玩笑语气从手机中传出。
张昭习惯性过滤没用的繁余问候,背靠着门,手机贴在耳侧。
“你女朋友被欺负了,飞伦和我挡住半会,剩下的你自己解决。”
“你可别吓唬我,要让我妈听见了,咱们就拜拜了。”
文宇一心以为兄弟在编排他:“我有的哪门子女朋友?”
传话的张学神自认是个没责任没担当的,懒于多费口舌。
门外的电话铃声停得突然,女生更加慌张,下唇被咬得发白,较常人白皙的皮肤褪去了大半血色,娇美柔婉的样貌同安静的样子倒是相符。
“求你……”
飞伦蹲下身:“什么?”
她不说话,在看见面前的校牌以后压低了脖颈。
这场面其实颇为怪异,女生的头低着,颈部皮肤细腻,背却挺得笔直,随着动作略微下伏弧度。
“易修竹,”飞伦安慰她,“没事了。”
这所学校里成绩分化严重,压迫辱骂早已见怪不怪,可易修竹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她是一个学渣,还是一个极度偏科的学渣。
几乎所有老师都会喜欢她,秀美的容貌,温柔的性格,涵养良好;几乎所有老师都不想接手她,理科成绩极差,六门功课三门欠佳。
在这个理科生称王称霸的世界里,身处两个极端的易修竹格格不入。
选文科是被人看不起的,因此她饱受非议。
“抱歉,我失态了。”易修竹温和地躬身。
易修竹的眼睛是很美的,“目若秋水”是一位老教师历经多年风霜后对这种灵动美的触动。
老教师曾对学生说:“旁人是透过物质联想到心中所喜方才从眼里透出光来,易修竹却是享受事物本身的欣赏衬得光彩容艳。”
她惊慌时扯动四周光芒,温柔时拨转夏冬物象。
易修竹是学校的落日,缺少过于夺目的光辉,摇摇落进了众多骄子的心。
不知何时起,校园的表白墙上布满她的名字,更不知是谁往诗词经注里查找,从此为其冠上“日暮”之名。
“同学,今天麻烦你了。”
深知自己学渣身份的易修竹其实不敢与理科生靠得太近,尤其是理科班前五。
“嗯。”男生点点头。
飞伦离门近,若隐若现的通讯声清晰可闻。
“易修竹。”张昭耐着性子听完了文宇的悲伤,丢给他一个名字。
他忍住笑,等待对方的反应。
文宇直接上套:“你说谁?易修竹?”
“她被人欺负了?在哪,我马上到。”
连张昭笑称的二人关系也不甚在乎的样子。
“东楼四号办公室左侧拐道,来晚不还。”
电话里恶劣的笑声惹得文宇心急如焚,一贯清高的人却并不担心张昭欺骗他。
“张昭这个人性格糟糕了点,凡事还是拎得很清的。”
文宇赶来得很快,像失物招领的失主匆忙把人拉起就走。
“修竹,怎么样了?是谁欺负你?谁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护着你!”
推门是满带戏趣无聊的张昭,女生凌乱的模样展露人前,张昭偏过头,拽走文宇。
“喏,总务处刚拿的。”他皱了眉,抛去件校服。
文宇还一脸迷茫:“喂你!”
平日聊笑的好友却拍了他的肩头一下。
“闭嘴,转过去。”
柔弱的女生捧着干净的新校服,文宇还在叫叫嚷嚷,张昭却在埋怨他不懂观察形势。
“林文宇。”
文宇在郁闷的心情中回身,看见了一双满载笑意的眸子。
脏乱的衣服已经换下,易修竹规规矩矩啦好衣链,先前披散的头发用皮筋绑起,露出一张洁白如玉的面庞。
她甜婉地笑着,眉目流泻春风。
少顷,又迈步来到张昭面前:“谢谢。”
“呵,”张昭还是副玩劣的笑,“谢总务处吧,易同学。”
易修竹是个很乖顺的女孩,同时相信一切善意,所以有人对她付诸善意,她自会试探着亲近。
此后,理科班门前总会有一道身影,蓝色上衣和白色校裙,易修竹静静立在门外,像一朵盛放的蓝月季。
她是来找人问题的,理科班的男生出门即见女神,都想效劳。奈何女神性子软,又有点怕生。
林文宇不在教室,易修竹只能呆站在门口,人流来往不绝,她被排斥在世界外。
“易修竹。”是飞伦。
他的身后是惊讶一瞬的张昭:“文宇不在哦。”
“要帮忙吗?”
易修竹和理科班前几名走得很近的事很快便传开了。风言风语可惧,但奇怪地没有传入当事人耳中。
“这道会了吗?”飞伦指画着,问。易修竹摇头。
坐在左桌刷必刷题的张昭仰起头,眼眸半眯。
教了易修竹几天,他同飞伦早摸清了女生的状况。
易修竹天资不算差,只是慢热。她没刷过辅导题,没上过补习班,缺少思维练习,努力却缺乏方法技巧。更何况队理克和外语并不感兴趣,偏科是很正常的。
女生理科不好很正常,但在这所学校便成了欺压的最好对象。
她那些文科成绩算得上优异,却无处可放。
一颗耀眼的星跌错了地方。
“易修竹,”张昭自作无奈地摊手,眉间洒脱。
“我们帮你补习数学吧。”
易修竹是寄宿生,张昭飞伦在校外租了房子,林文宇家住在学校附近,都有时间。
文科班是易修竹请假要求不上,老师宽容允了。理科前五可自由支配时间,于是四人聚首。
“学校分科太快,先把你高一上的基础打牢吧。”
这所学校高一上期末就分了科,高中进度太快,如果没有足够的思维是跟不上的。
“基本不等式看不出来?函数也是个突破点,分段函数、抽象函数、幂函数、对勾函数、对数函数等,还有恒成立?图象法、换元法什么的懂吗?算了,帮你归纳方法吧。”
灯光洒落在女生的面上,发丝乖顺地拢在一处。
她似懂非懂地答应,然后埋头做着笔记。
“易修竹,这道懂了吗?”
“嗯……我再找几道例题练习一下。”
理科班进度很快,所有学生都提前自学过,草草过了几节课后,课程表上全成了自习,唯二幸免的语文与英语成了少有的有人抬头的课。
总之,理科班的高一下成了高三的复习阶段。
“老师,我们离开一下。”
三个俊秀的男生各自拿起一本练习册和中性笔,先后绕过讲台,快步出了教室。
老师连头也未抬一下,只是在有人发问时放下教案,接过递来的题目深深皱起了眉头。
“你刷到哪了?”
低头勾画的男生并排在文科班的走廊上,时而交谈两句,一道题过了两个人的手,必然完善不少。
“刷完了。”少年随意盖上笔盖,得意一笑。
飞伦紧随其后:“我也好了。”
林文宇惊诧地落下最后一个字:“你俩开倍速了?压轴大题写这么快,不要命了!”
打脸往往来得猝不及防。
当三本书拼合在一起的时候,文宇更加悲愤了。
飞伦的解题思路书写完整清晰,优秀得和标准答案一样;张昭的更偏简洁明了,着重于高速高效,抓住得分点,同时字迹在步骤上更为出彩。
文宇的虽说在一众理科生中值得圈点,但还是逊色二人一筹。
“修竹。”文科班的门口某个清丽身影迎了上来。
“今天可以巩固一下函数吗?正弦函数余弦函数正切函数有点难。”
飞伦点头。
易修竹的神色惊喜一瞬,顷刻退下潮水。
“易修竹,”走在旁边的飞伦低语,“其实你不用那么紧张。”
“自信一点,我们可以更熟悉一些。”
易修竹的函数学得很差,补上来是一个长期的过程。
对于大部分文科生,理科的精密分析禁锢了他们情感的喷涌,有人得心应手,有人举步维艰。
“易修竹,这节晚自习你又不上了?”从右面而来的女生问道。
“是,帮我跟老师请以后的假吧,如果不同意的话,老师可以让我来背《与妻书》和《阿房宫赋》,或者是背诵默写《离骚》和《上林赋》,我要去补数学了。”
她柔和了一点疏离,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看得女生脸颊一红。
“好的。”女生欣然应允。
“我们走吧。”她转过头,翘了唇角。
易修竹转身的时候,眼里溢满了光。
“易修竹,你天生该是文科的王者。”
飞伦比对着高分的文综卷,失分极少,有些语意不明、含糊不清的地方却能准确地判断出来,尤其是120多分的语文稳居文科班前七。
若不是数学太差,以她的天资又何须止步前七。
张昭丢去一本错题集,却刻意的压了压手臂,漫不经心:“喏,给你整理的。”
顽劣不羁的少年有着青春叛逆的意气风发,做题时解得嚣张。易修竹原以为这样清高的人写题字迹也是飞扬跋扈,如先前见过的那些理科强者。
她展开错题前抱有这种想法,之后打破。
错题是三个人一同整理的,文宇的字出现在基础题里,能力提升附上飞伦教科书一般的思路,最后那人的负责部分是压轴大题,书写漂亮利落。
应是考虑到她的能力,甚至有不同色的笔的解释标注,还有几副精致的图画和巧记。
易修竹眼内泛上热意,不由自主地合上眼睫。
“修竹,你怎么哭了?”文宇手忙脚乱扯下一张纸,却按下触碰她的手,将纸巾放在她手上,满目担忧地站在桌子对面。
“我哭了吗?”有些恍惚又有些茫然,光洁的面容上淌下泪滴,宛若雨后芍药。
微微的哽咽声来自一个漂亮的女生,可几个男生却毫无经验,就连一贯潇洒的张昭都慌了神色。
“哎,你别哭啊,错题太多其实也没关系的,能补上来。”
张昭认为是错题太多、压力太大。不自觉收敛了张扬,意识到自己有可能把人哄哭得更厉害,戳了戳飞伦。
“行了,帮忙啊。”
飞伦也一筹莫展:“我也不会啊。”
着急的文宇直接一手一个:“修竹,我们给你道歉,别哭了。”
说着就按下两人的脖颈,满脸歉意地低下头。
眼含泪花的易修竹弯了眉眼,拭去泪痕。
她将三人扶起,然后郑重地说:“谢谢。”
“我遇到过很多人,只有你们……”
“只有你们不介意我完全摆不上台面的数学,你们不用自己跳跃的思维来批评我的天资,不歧视我的学渣身份和贫瘠的理科知识。”
女生理科慢热,许多老师希望将易修竹的数学提升上来,她的外语在默默提升,若能将数学分数再次提高,前途基本锁定985以上的学校。
班主任甚至给易修竹找来高三保送的学长和参加数学竞赛荣获一等奖的理科前十,可依旧效果甚微。
“你高一上当人机?重开吧,别学了。”理科前十淡淡撂下一句话。
“抱歉,学妹。”学长不知所言,只得道别。
她经历过太多次伤害和失望,辗转于嫌弃的风口,始终盼望有人停留。而过客匆匆,观者只愿欣赏一刻皮相。
但她开始敢踏出一步了,在错题集放到面前的时候。
易修竹本身是懦弱的。校园她的流言四起,以学渣的身份和学霸牵扯在一起引人诟病。
她自卑的心理作祟,想同往常一般避开。
“喏,总务处刚拿的。”
“其实你可以不用那么紧张,自信一点,我们可以更熟悉一些。”
“给你整理的。”
“易修竹,你天生该是文科的王者。”
“修竹,你别哭啊。”
“修竹,我们给你道歉,别哭了。”
她不再害怕了。
这次,有人站在风口,为她举灯。
飞伦理了理衣领,旁边的人很识时务地松开手。
他环视四方,起身上台。
“本场比赛的辩题是《社会环境对人的诱导误区大吗》。”
“正方二辩发言。”
飞伦扶正话筒,温柔清净如皋悬明月浸润朗朗溪水,宽厚而平和。
“我认为是大的。”
“我们经常会陷入一个普遍的误区里,如学霸与学渣的分别往往让我们深信他们不可能并肩。以成绩的好坏分数给一个独立的人打上标签,潜意识私自划分归纳个体的交际圈,本身就是社会诱导人的一个误区。”
“人就像一杯粒子直径1—100纳米的胶体分散系。”
“当一束光穿过胶体粒子,才能形成一道光亮的通路,验证自己的身份。这就是丁达尔效应。”
“每个人都是未知的胶体,终其一生寻找着专属自己的丁达尔效应。”
“你不能因为那束光不属于,就否认他是胶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