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伦淡抿唇角,眸中泄出一丝不明意味,侧首回眸:“你果然来了。”
手顿在半空的酒楼老板眼神微妙:“看来,你清楚我要来寻你。”
清透泛金的茶水冒着热气,酒楼老板白雾遮面:“尝尝吧,夜家小姐亲自送来的茶叶。”
飞伦和无眠未动分毫,只听老板下言。
“或许叫姑娘的那位采茶女更令二位熟悉。”
“几年前刚回夜家的二小姐,夜迎澹。”
老板双指捏住茶杯,杯身的芙蓉花纹精美温婉,漾上水汽更显娇艳欲滴。
“二位不必忧心,我只是受人所托,请求你们帮忙找到夜小姐的心上人。”
似乎是料到飞伦想问,他提前说道:“听闻这位公子在寻人。”
飞伦刚刚升起的那点疑虑瞬间加深,面色不善地看向这位老板。
老板还是和气的模样,云淡风轻:“我有消息。”
“据我所知,那位公子家中遭变,不知所踪,而他走前与夜小姐接触过。或许有线索,知道行踪也说不定。”
老板面色波澜不惊,对事成之结果胸有成竹,很显然断定飞伦二人不会拒绝。
即便很不想承认,但这位老板成功了。
飞伦垂眸,视线落在怀中的白玉扇上,沉默稍许,点了头。
此事谈罢,忧心忡忡的目光却放在了无眠身上,稍加不放心的人见他这个模样,浑身抖了抖,双手抱住自己。
如此失态的动作加上那张容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忠于名节的姑娘家。
“无眠,你我同行一时,本就各有机缘,就此分道扬镳吧。”
本来好脾气的无眠却不答应了:“怕我连累你?”
然后就见沉闷的人眼睛里流露出惊讶和不满,双手抱怀,极度不甘心地说:“我也算有点才气,在青城有几个朋友,反正我也要躲人,我就跟着你了。”
随即又赖上了飞伦几个时辰不肯走,飞伦没法子,只好甩开无眠的手,缴械投降。
他无奈地点了点头:“继续下去吧。”
夜迎澹素来不喜行走于嘈杂闹市,一个夜家的嫡女从小被丢在山上养着,早已与草木茶树为伍,几年前如若不是与人私定终身,绝不会轻易下山。
“可就是没有那人的线索,大海捞针啊。”便是精读诗书的无眠也不禁感叹。
放下老板给的情报,飞伦不禁头疼,那人离开已三年有余,又如何来寻。
总不能直接去问夜迎澹,未免太过唐突。
那男子究竟为何人呢?
据此所知,夜迎澹还未下山前就与那人情投意合,山林穿行之人过多,无论谁都可能,堪称登天驾云。
“有何苦恼?”飞伦扶额,记忆如潮水涌来。
以前总有人问他这样一句话。
“无事,来看看,家中长辈有要事在身,想来寻你一趟。”他双目乱瞟,定在桂树下。
“胡说,那些同辈又欺侮你了吧。”
心高气傲的少年八面玲珑,戳穿了飞伦的谎言,高坐枝头,腰间挂着芙蓉玉牌,生得清贵淡漠,眉眼如画,精描笔墨,勾勒容华,散下满身月色。
“罢了,我同你讲讲青衣山。”
青衣山钟秀奇丽,风光宜人,地形复杂难辨。除非常年深居山林,否则难以出入。
寻常人家不会平白无故进山,况且青城物产丰富,并不指望山野谋生,尽管有少数妄图入山的,最终也有去无回。
“飞伦,你该走了,下回同你讲些别的。”少年往他身上投了一把桂叶,催促着。
“常人进不了青衣山啊……”飞伦突然有了动静,“无眠,去查一下夜小姐上山可有带侍从以及山里是否有居住的人?”
若是有,这事就不难办了,但……
为何偏偏是他们两个外乡人来办?
说不定……有人指使。
他的身后,是谁在盯着?
“有了,夜小姐曾与一仆从上山,那仆从在夜家做工多年,抚有一子。”
屈膝而坐的人茶眸冷静,询问:“那仆从呢?”
无眠摇头:“早几年搬离了,不知在哪。”
飞伦捏捏眉心,见无眠眼底倦劳,摆手,点上了安神香:“你奔波一晚受累了,先歇息下吧。”
房内香气萦绕,呼吸渐趋平稳,有人推门出楼。
“你说,要找东西?”枝头少年双手背后,枕在棕黑的树干上。
“有何指点?”飞伦淡然又真诚地看向树上。
“苏氏苏筱颜善寻查之术,日后有困,可向她求助。”
少年仰头,枝叶间透出细碎的光,阴影打在侧脸,半明半暗从鼻尖荡落柔和的弧度。
树下的人身高腿长,茶色眼眸流光溢彩,倚在浓荫下,问少年:“你好像对青城很熟悉?”
他感觉到一道视线从天而落,带着不解和自然而然的情绪:“在青城住上几年就好了,你是外地的?”
“我家在渝州,家父来此有要事在身,几日后便回去了。”飞伦垂下眼帘,眼神落寞,“待了这些日子,能遇到你就是很大的缘分了。”
“多谢。”
树影绰约,他们如隔云端。
苏筱颜并非浪得虚名,即便是几年前的踪迹,只要动用她的能力也可轻而易举找到。
苏筱颜长得很有灵气,像深林中独居的鹿,发动追查时也是乖巧无害的模样,但能在青城十几年来名气不衰可不是光凭实力便能做到的。
上门求助的飞伦瞧得出来,苏筱颜根基稳固,行事间皆透着一股算计和谋虑。一看就属于那种手段狠厉,积财舍命的角色。
他丢下代价,脸色白了几分,打探到消息后准备离开,抬眼却一刹那晃神,朝苏筱颜如玉的耳垂探去目光。
那处悬着两只银制耳饰,雕刻的花朵细致精巧。
飞伦呼吸一滞。
得倾天之水化为薄烟入江南,此番时节开始多雨,那一个个贩卖物品的江南人收起拥挤喧嚣,进了柔和腔调哼曲的船夫的小舟,把静色还给青城。
半城烟柳半城湖,三两春色杏花红。
“卖桂花糕嘞,卖桂花糕嘞——”
鹤发苍颜的老人拎着篮子躲在屋下,颤着手敲开屋门:“小姐,您要的桂花糕给送来了。”
穿过江南的烟雨,循声而来的白衣公子轻摇折扇,见那贩卖桂花糕的老人递出篮子,岁月留下的纹路刻着说不完的故事,而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样,不难瞧出年轻时的光彩照人。
一素衣女子探手接过那竹篮,搀着老人进了屋。
门被合上,隔绝了烟雨和画桥,至于江南青城的流水继续往前淌。
袖中的白玉扇骨蹭上几丝温度,冷凉的玉石变暖,飞伦黑发沾湿,衣袍带雨,便立在那画桥上。
浅色的眼瞳幽深如渊,凝望那女子的面容。
夜迎澹?
接了桂花糕的夜家小姐领人进门,许是见雨声扰人,又有花甲老人,善心大起了。
可飞伦识人过多,这些年少出差错,夜迎澹的眼神分明不是对着陌生老者该有的怜惜之意。
反倒是熟稔亲昵之意过多。
“苏筱颜的情报果真没错。”飞伦掩唇含笑,拂袖离去。
只留下这一城烟雨白衣散,怕是无人留意桥头一点身影。
苏阁
清淡的熏香从银白的器具内散出,里头硬质的香烧成灰白落下,闭目养神的苏筱颜扶着侧额,有一下没一下摸算着刚收的代价,乖巧娇贵的样子就如那些世家一板一眼养出来的千金明珠。
“嗯?”
察觉数目不对,苏筱颜那副半懒样也收了,睁开眼垂着头,干净的面容上眼睛却是如此浑浊。
随即又成原先的作态,淡淡开口向那些侍候的下人问道。
“有人代价给多了,你们说该怎么处理?”
她指了离得最近的那个。
那人面色僵硬,不紧不慢:“收多收少全凭阁主,收少了自然要补上,收多了便是那人自愿。”
“是这个理没错,”苏筱颜默许地点头,“但我阁向来公正,此法不妥。”
“那便给那人相应的情报。”
那下人头更低了,语气恭顺。
苏筱颜眉目温和,笑唇说道:“办法不错,可取。”
接着语气生冷,又道:“随意议论我阁之事,不敬阁主,以下犯上。”
那人立马瞪大双眼,匆忙跪下,其他下人也一同躬身,一言不发,毫无反应。
“杀了吧。”
三字已落,生死令下。
房内还是一片安静,隐约听到细不可察的呼吸声。安神香已经燃烧殆尽,无眠就在这种昏昏沉沉的氛围里伏桌而眠。
白瓷瓶里放着新鲜带露的野花,此刻草叶卷曲,碧绿中掺上枯黄。无眠睡得很沉,指尖上有一点墨色,旁边尚未抄完的情报还摊在桌上。
一方镇纸压着纸张边角,雕刻的墨砚里放了些清水,里头搁着毛笔,软中带硬的毛毫染上墨水,在纸张上留下印记。
无眠睫毛不自觉颤动,抬起眼帘,赤色双瞳现出时那张脸充满了锋利的美感,攻击性很强,令人挪不开眼。
惺忪睡意使无眠整个人变得混沌空白,活动着麻木的躯体,被揉过的脸上一团墨色,布在白皙的皮肤上极其惹眼。
“你去哪儿了?我怎么睡着了?”无眠一拍桌子,惊案而起,“对了,情报!”
飞伦端坐其前,垂手抚扇:“无事,都已安排妥当了。”
素来喜欢半吐半藏的人望向窗外桂树,手掌中还拿着苏阁的密报,淡然扫过一眼誊抄的情报,漂上一点讶异。
心思巧妙的无眠见此,只当是某个闷罐子多了点活人气,终于肯赞赏一句,便卷纸收笔,将东西塞给飞伦。
如此至情至性之人真诚的眼神,倒令人颇为怀念。
打发了无眠这种心思玲珑但将外界一切视为友善的人,飞伦的良心似乎有点胀闷,后不自觉移向那颗葱茂华枝的桂树,长势喜人。
恍惚间,生出点细密零碎的小花朵挤在其间,吹着凉适的闲风。
白藏·八月
正值月圆盈满之际,靠在枝上的少年衣滚云纹,染了一身桂香,倒是真真切切的活色生香。
桂树坠花,砸这枝头少年最是准,花朵虽小,落下时却是白袍丹桂满,平白添得女儿家的脂粉香。
许是被砸得受不了,少年轻点枝头,飞身下树,玉牌乱晃,见树下儿郎生得唇红齿白,月光映人。
“我偷了几壶好酒,一直没敢碰,今儿个陪我一同尝个味如何?”
少年无忧,岂敢思杜康,便举杯小酌,共消离愁。
杯中落下几朵桂花,入口只觉辛辣的烈酒突地清甜回甘,飞伦顶着两酡熏红倚桂望月,酒杯倒在手边。
一同饮酒的少年眸间沾上醉意,朗月清辉照人,青城少年眉眼越发矜贵清冷,举杯对着明月斟酒,随之一饮而尽,或多或少醉上几分。
或许月色下少年的意气过于引人注目,脸上那半树影的暗色倒显得可憎起来。
飞伦半朦胧间借着醉意爬上了桂树,拔出腰间用来防身的剑,砍下了那一枝丹桂。
被树枝遮挡的半盏月光洒落在少年脸庞,他又举起杯痛快畅饮,一派潇洒豪迈。
酒灌太多的后果就是少年借月独酌,然后问他一个极其天真的问题。
“你在干什么?”
收剑回鞘的人半梦半醉,下了树答道:“斫去桂婆娑。”
就见那少年郎端起酒杯,拈下丹桂入酒,月光洒落白袍,满身桂香。
“君折婆娑枝,清光应更多。”
随后畅快大笑,醉意更浓。
那是青城桂香最浓的时候,自此,无论行经何地,飞伦也未再闻过如此浓郁的桂香。
苏阁的情报说简单也简单,讲的是一个人的生平,至于那个人……
飞伦捏紧信纸边缘。
是他当年好友,那个桂树上的少年。
一句未言,那张写满少年经历的纸张被点燃一个边角,黑色的碎屑掉落,纸张从中间碳化,溢出的烛火点燃了他眸中的暮色。干涸的墨迹在灯盏中彷佛还是易拭的湿润。
酌一盏桂香下酒,拈凉描拓荒迹,月色无忧。
过往焚毁于一豆灯火,烧焦的味道被风捕捉,逃出了窗户,从那株桂树的枝干间荡回青城万户。
有人摊开白玉扇,抚拭半枝月下丹桂,白色的扇面左侧题着几字。
“你这名门雅士整日怀揣庸俗之物,岂乃君子所为?”
少年用扇子点了点那教训之人的眉心,眉眼间压不住的洒脱与斥色,语气调笑,仿着他的句式回击。
“你这小古板一本正经的,谁同你讲的名贵物件便是庸俗之物。”
“即便如此,与其和那些王孙子弟一般成日挑选竹扇古画附庸风雅,倒不如拿点喜爱之物赏玩,才不至于贻笑大方了。”
物修其心,性择也。
那个常守桂枝头,衣染丹桂香的少年又身在这青城的哪一方呢?
飞伦敛眸。
“这位公子,可否一会。”
酒楼老板那温润的声音若清茶入脾,久闻其香。
“开门见山吧。”
那位白衣公子侧头望向窗外敛春的桂树,怅绪顿茫,浅色眼眸里的处变不惊被易变的感叹淹没。
老板也不拖沓,直白道:“我需公子相助,这望春酒楼的打理我想交付于你。”
“理由。”
萍水相逢便轻易将偌大的酒楼赠予他,未免过于唐突了。
云子烟目光凝重,双指托着一只瓷杯,郑重且严肃;“这便是,尽看公子选择。”
“子烟等候公子回音。”他抬袖低眉,态度诚恳过头。
公子摩挲着瓷杯的花纹,眸光深沉如墨化清波。
“还有,不如公子可否知晓,与您同行的那位公子……”
飞伦思索的神色微变,抬起眼睫打量着云子烟的神情,见他一副不动如山,分毫未乱的镇静相,稍稍信上几分。脱口的话温和全无,尽是威胁之色。
“别骗我。”
无眠拢起衣袍,取出诗卷提笔写下心烦意乱,字体结构凌乱,落笔疲软无力,那双眼睛里积满了悲哀和无奈。长发悬垂,落下一尾忧思。
“无眠,我们该谈谈。”一个作诗者的情感在夜晚最是汹涌直白。
飞伦借着一点烛光,看清了那赤色火焰下盖住的无尽苦涩:“我们相行一阵,算是有点交情,我给你透了底,你也该告诉我些事。”
他抬起浅色眼眸,质问的话吐出:“无眠,你究竟是谁?”
总是沉着朱红的瞳底敛去谈笑风生,时间总会流转往事,无眠整个人陷入一个纠结的状态,气氛就像拉扯不开的凝糖,难以透气。
他张口是苦涩的,然后哑声。
“你是女儿身,对吧。”
状若无事的语气令几个字轻飘飘的,可若平地惊雷乍起,震透了无眠的伪装,诗卷上娟秀的字体落上一团墨迹,污了纸张。
从未如此窒息。
“是。”
无眠宵时散发,从不用束物缠绑,长发披散肩头,那张过于俊美的面庞棱角柔和,鬓眉洗去平日的锋锐,女子的娴静端庄似乎由这刻显现,赤色双瞳里泛上一层柔光。
“本想告知你的,又怕你接受不了。”
这番解释在被欺侮的人面前如此苍白,却是最真诚的。
“你是谁?”那人并不在意一般重复之前的问题,“跟我多日有何企图?”
这回无眠老实地答了:“我本名隋鹤梦,家父官居户部侍郎,自小被养在京都,此次是家父谈了门亲事,不得已才逃了出来,遇上你是情急下才跟着,并无企图。”
隋鹤梦低垂着头,温婉柔弱的面容上眼瞳溢出些泪花,微微蹙起的眉更显楚楚可怜。
她仰起头,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那闪过的暗芒就像纯净火焰烧出的余烬,温柔有礼的公子似乎被美人垂泪的景象打动了,表情中带上一丝安慰,质问的情绪少了几分。
“云子烟告知。”
长发遮面,满头青丝添着火光的亮泽,隋鹤梦握笔的手轻颤:“他找你了?”
“飞兄,”无眠低着头,伤愁甚多,“我可能要回去了。”
“家父让我尽快归家,否则便不认这个女儿,我自知父命难违,此次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夜色深沉如那双干净茶眸里复杂的情绪,飞伦垂头凝视了很久,若有所思。
那柄白玉扇被人揣在怀中,沾上丝暖意。
终于,他在夜色正深时动了,给的回答简短又坚定。
“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