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笼罩整座城市,路灯拉长冷清的树影。
夏星眠最后还是跟着晚高峰的人流回了家。
家里没有开灯,玄关安安静静的,空气里凝着一股沉沉的压抑。母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玩手机,也没做家务,就那样静静坐着,背影单薄又冷硬,是独自拉扯孩子长大、惯于隐忍的模样,此刻却盛满了失望。
换鞋的声响很轻,却格外突兀。
夏星眠攥着书包肩带,指尖僵硬,低着头不敢看人,小声喊了一句:“妈。”
母亲缓缓抬眼,灯光落在她眼底,没有暴怒的责骂,只有一片凉透的疲惫,比发火更让人窒息。
“回来了。”她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却字字压人,“坐,我们好好谈谈。”
夏星眠垂着肩,乖乖坐在沙发边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眼眶依旧泛红,残留着未干的湿意。
“我今天接到三个熟人电话。”母亲看着她,语气沉重,“一个是你班主任的老同学,一个是学生家长,还有一个我单位的同事,孩子跟你同年级。所有人都在跟我旁敲侧击,说你在学校闹出了很难看的流言。”
“人家话里话外,都在可怜我,说我辛辛苦苦带你,结果你心思不放在学习上,搞这些乌烟瘴气的事情。”
夏星眠喉咙一紧,鼻尖再次发酸,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星眠,妈妈不糊涂,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母亲放缓了语气,带着浓浓的无力,“我知道你从小乖,懂事,不让我操心。可这一次,事情闹得太大了。全校传,家长圈传,连外人都知道了。”
“你告诉我,抛开所有闲话,你是不是太依赖那个沈老师了?是不是超出普通师生的亲近了?”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最隐秘的真相。
夏星眠嘴唇微微颤抖,说不出话。
她是依赖,是心动,是偷偷藏着不敢示人、小心翼翼的喜欢。
她没有逾矩的行为,没有肮脏的心思,可她的心意,的确早就超出了师生本分。
所以她无从辩驳。
“我……我只是觉得沈老师很好,她很耐心,很温柔。”夏星眠声音哽咽,碎得不成样子,“我只是想跟着她好好学习,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惹事,更从来没有想过要毁了她。”
“可结果就是你害了她。”母亲轻轻叹气,一语戳破所有自欺欺人,“学校已经介入调查,对吧?人家年轻老师,前途干干净净,因为你卷入师德争议,轻则受处分,重则丢掉工作。”
“你喜欢她的课、依赖她的温柔没有错,但你不懂避嫌,不懂人心险恶,就是你的错。”
夏星眠猛地攥紧衣角,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是她的错。
是她太贪心,太贪恋那点独有的温柔,忘了世俗眼光狭隘刻薄,忘了师生之间本就该有不可逾越的分寸。
如果她没有一次次主动靠近,没有一次次去往她的宿舍,没有沉溺在她的偏爱里,就不会有这场滔天流言,不会让沈清砚置身风口浪尖。
“从明天开始。”母亲看着她,语气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不准再单独靠近沈清砚,不准再找她答疑、改作文,路上遇见也要避开。语文课认真听课,但除此之外,零接触。”
“我不管学校怎么处理,你必须彻底和她划清界限。好好学习,安分守己,把所有心思收回来,否则你就转学。”
“转学”两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
夏星眠浑身发冷,怔怔抬头:“妈……”
“我说到做到。”母亲眼神坚定,“我不能让你毁了别人的一生,更不能让你毁了你自己的前途。”
那一晚,夏星眠关在房间里,彻夜未眠。
窗外夜色漆黑,没有星光,一如她此刻晦暗无光的心境。
她翻开手机,看着之前和沈清砚的聊天记录,看着那句“下周给你做桂花糕”,看着温柔的叮嘱,眼底酸涩泛滥。
短短数日,甜意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苦涩与煎熬。
她不敢发消息,不敢询问情况,不敢打听沈清砚有没有被学校处分。
她只能蜷缩在书桌前,无声落泪,一遍遍在心底道歉。
对不起,沈老师。
对不起,因为我,让你跌入风雨。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夏星眠就醒了,眼底是浓重的青黑,双眼红肿憔悴。
她收拾好书包,刻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却掩不住浑身的落寞死寂。
踏入高二(3)班教室的那一刻,所有熟悉的、冰冷的目光再次扑面而来。
一夜过去,流言不仅没有平息,反而发酵得更加彻底、更加恶毒。
昨晚校方约谈沈清砚的消息,不知被谁泄露了出来,瞬间传遍全校。
新的谣言四起,比之前的揣测更加致命。
“听说了吗?沈老师被德育处约谈了!”
“肯定是坐实了吧,不然学校找她干什么?”
“我就说不简单,正常辅导怎么会被领导单独问话。”
“估计马上要被处分了,搞不好直接调离我们学校。”
“夏星眠真是害人精,好好一个老师被她拖累成这样。”
教室里的议论声压得很低,却精准地钻进夏星眠的耳朵里。
从前大家只是揣测暧昧,现在已然默认两人有错,默认沈清砚师德有亏,默认是她步步攀附、害人不浅。
林晓棠看着她憔悴苍白的模样,心疼得不行,死死瞪着周围嚼舌根的同学,压低声音安慰:“星眠,你别听他们瞎传,约谈不代表有错,沈老师清清白白,不会有事的。”
夏星眠扯了扯嘴角,想笑,却一点笑意都挤不出来。
清清白白……
可还是因为她,受尽非议,身陷困境。
早读铃声响起。
沈清砚准时踏入教室。
那一瞬间,满堂细碎的议论声瞬间掐断,教室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带着探究、观望、隐晦的打量,等着看她失态、看她窘迫、看她被风波打垮的模样。
可沈清砚依旧从容。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长发束起,眉眼清冷端正,身姿挺拔如初。昨夜被校方约谈、被严肃问责、被勒令禁止所有私下接触,仿佛丝毫没有影响她。
她神色平静,没有半分委屈,没有半分恼怒,也没有半分疏离的狼狈,一如往常地走上讲台,翻开课本,声音清润平稳:“早读,齐读古诗文。”
没有多余的目光,没有多余的话语,坦荡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只有夏星眠看得出来,她眼底褪去了所有温柔暖意,只剩一片清冷克制的疏离。
往日偶尔落在她身上的、浅浅的、纵容的目光,彻底消失了。
整节早读,沈清砚如常巡视课堂,脚步走过每一排课桌,路过无数同学的身侧。
唯独走到夏星眠座位旁时,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毫不犹豫地径直走过。
没有停留,没有侧目,没有半点目光交汇。
刻意、疏离、分寸拿捏得一丝不苟。
是遵守校规的坦荡,也是刻意划清界限的决绝。
夏星眠垂着头,死死盯着课本上的文字,可字字模糊,什么都看不进去。
心口空荡荡的,又酸又涩,密密麻麻的疼。
她知道,她不能怪沈清砚。
换做任何人,在这场滔天舆论里,都会选择避嫌,选择切割,选择自保。
更何况,沈清砚是为了护住自己的职业生涯,是为了平息风波,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可心底那点隐秘的喜欢,还是忍不住发酸、发疼。
早读结束,课间喧闹再起,恶意的闲言碎语再次泛滥。
后排那几个始作俑者的女生,愈发肆无忌惮。
“啧啧,现在俩人彻底不敢互动了,看来是真的怕了。”
“早知道这样当初何必呢,贪心不足。”
“还好学校及时介入,不然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林晓棠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回怼,被夏星眠伸手死死拉住。
“别吵。”夏星眠声音沙哑,平静得近乎麻木,“没用的。”
吵赢了口舌,吵不回从前,挡不住风雨,更洗不干净两人被玷污的名声。
第二节课,正是语文课。
沈清砚站在讲台上授课,条理清晰,语速平稳,一举一动依旧是最专业、最优秀的教师模样。
只是整整一节课,她一次都没有看向夏星眠的方向。
从前她会特意点夏星眠回答问题,会耐心听她的思路,会温柔赞许她的进步,会目光浅浅落在她身上,纵容她的小小笨拙。
可现在,她的目光扫过全班所有人,唯独跳过了夏星眠。
彻底的无视,极致的避嫌。
哪怕夏星眠全程抬头,认认真真看着她、听着她讲课,眼神执着又落寞,她也始终目不斜视,分毫不对视、不交集。
课堂提问环节,她点遍了前后左右的同学,唯独避开了最认真听讲的夏星眠。
曾经的偏爱有多温柔,现在的疏离就有多残忍。
夏星眠握着笔的指尖微微发颤,鼻尖一次次发酸,却死死忍住了所有眼泪。
她不能哭。
她不能再给沈清砚添任何麻烦。
下课铃响,沈清砚收起教案,淡淡布置完作业,转身便走,没有片刻停留。
从头到尾,眼神未予半分。
看着那道清冷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夏星眠终于撑不住,微微垂下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咫尺距离,宛若天涯。
曾经岁岁温柔、满心期许,如今只剩两两避嫌、两两无言。
走廊的风穿过窗户,吹起书页翻飞,带着深秋的凉意,彻底吹灭了这个秋天所有的甜。
桂花落尽,温柔落幕。
只剩无尽风雨,困住她,困住那段见不得光、干净又卑微的喜欢。1
(੭ˊᵕˋ)੭ 超好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