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破晓,天光大亮。
初秋的太阳褪去了清晨的微凉,早早悬在天际,晒得整片操场暖意灼人。
高一全体新生统一换上迷彩军训服,整片偌大的操场瞬间被整齐的墨绿色铺满,喧闹声、整队口令声、教官的哨声交织在一起,朝气蓬勃,热闹浩荡。
三班的队伍站在操场东侧,前后左右全是同班同学,密密麻麻,人潮簇拥。
没有人可以独自落单,没有人可以私留视角。
夏星眠站在队列中间,跟着大家的动作抬手、立正、稍息,脊背挺得笔直,姿态标准,看上去和所有认真参训的学生一模一样。
迷彩服宽大,遮住了少女纤细的身形,阳光晒在发顶,微微发烫。
林晓棠站在她身侧,趁着教官转身整队的空隙,压低声音哀嚎:“救命,也太晒了!我感觉我今天就要黑两个度。”
夏星眠目视前方,唇角轻轻抿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小声回她:“坚持一下,上午很快就过去了。”
她语气轻松,神色平静。
可只有自己清楚,目光看似落在前方教官身上,余光却始终隔着层层人影,遥遥锁在操场侧边的看台处。
全校各班班主任统一坐在看台值守。
一排人错落坐着,唯独最靠边的那个身影,清隽挺拔,一眼就能从人群里分辨出来。
沈清砚穿着简单的浅色系休闲衬衣,没有穿正装,少了课堂上的严肃,多了几分松弛温和。她手里拿着记录本,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安静看着下方整片训练的人海。
依旧是无差别的、公允的、属于班主任的值守姿态。
视线囊括整片操场,辽阔、平和、毫无偏颇。
看台居高临下,学生在底,老师在上。
人山人海,遥遥相望。
可恰恰是这份绝对的遥远,让夏星眠心底的隐秘情绪,悄悄泛着酸涩的热度。
操场上训练持续进行。
站军姿的时候最熬人。
烈日当头,纹丝不动,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湿鬓边碎发,所有人都绷着身子咬牙坚持。
队伍里偶尔有人悄悄晃腿、擦汗、咬唇忍耐,细碎的小动作藏不住少年人的娇气。
教官来回巡视,严格纠姿,气氛肃穆。
夏星眠稳稳站在队列里,一动不动。
身体是累的,阳光是烫的,可她心里却异常安定。
因为只要抬眼,就能在高高的看台上,看见那个清冷安静的身影。
她不需要靠近,不需要对话,不需要任何交集。
只要知道她就在那里,守着整片班级,守着他们这群初入高中的新生,就够了。
中途休息哨声吹响。
所有人瞬间松垮下来,齐刷刷瘫坐在塑胶跑道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累死了累死了!”
“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太阳也太毒了吧!”
同学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互相递水、擦汗、吐槽军训的苦,少年少女的喧闹瞬间填满空地。
夏星眠跟着林晓棠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两口,听着身边此起彼伏的说笑,顺势融入热闹里,半点不露异样。
“快看快看,各班老师都在给学生递纸、递水。”有人突然出声。
一群人下意识抬眼看向看台。
确实。
不少班主任趁着休息间隙走下来,叮嘱学生注意防晒、补水、别中暑,温柔叮嘱,烟火气十足。
唯独沈清砚没有动。
她依旧安静坐在看台原位,没有下来,没有凑近,只是低头翻看手里的名单,偶尔抬眸扫视下方,目光淡淡掠过三班的队伍。
不远不近,不亲不疏。
林晓棠忍不住感慨:“沈老师也太沉稳了吧,别人老师都下来走动关心学生,她就安安静静待在上面。”
旁边一个男生接话:“沈老师本来就克制啊,她应该就是那种公私分明、绝不越半步界限的性格。”
“也是,这样其实挺好的,公平,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偏心。”
众人随口闲聊,语气坦荡又单纯。
夏星眠垂着眼,指尖摩挲着瓶身微凉的纹路,心底轻轻应声。
是啊。
她永远公平,永远克制,永远守着最标准的师生本分。
她对众生皆温柔,故而众生皆平等。
所以她不会为任何一个人俯身,不会给任何一个人特殊。
午休前最后十分钟训练。
阳光愈发炽烈,操场上热浪翻涌。
夏星眠混在整齐的队列里,跟着所有人重复踢步、摆臂,动作利落标准。
她偶尔会趁着队列转头的瞬间,极快地抬一次眼。
一次遥遥相望,一次迅速收回。
不敢久看,不敢停留,不敢让任何人察觉分毫。
更不敢让看台上那个清冷的人,捕捉到自己藏在人群里、过于炙热的目光。
师生的身份,烈日的距离,众人的视线,规矩的围墙。
层层叠叠,把她的心动死死困住。
它不能见光,不能外露,不能有半分逾矩。
只能在人山人海的遮挡下,在无人注意的余光里,悄悄盛放,悄悄滚烫。
上午军训结束哨声响起。
各班有序带回,人群浩浩荡荡往宿舍楼方向走。
喧闹的人流里,夏星眠混在其中,和同学说说笑笑,眉眼明媚,一如寻常。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看台。
沈清砚已经起身,跟着一众老师并肩离开,背影清瘦淡然,很快汇入人群,消失在教学楼转角。
只有她一个人,在盛大的、坦荡的青春热闹里,藏了一场安静又禁忌的独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