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晚秋大学的风彻底染上凉意,穿堂而过时卷着枝头未落的黄叶,刮在脸上带着细碎的凉意,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萧瑟的味道。
这一天,是霍雨浩母亲的忌日。
他自始至终没告诉任何人,哪怕是近来渐渐熟悉、相处愈发自然的王秋儿,也未曾透露半分。
心底的伤痛与思念,是他独属于自己的隐秘,他不想被人安慰,更不想被人打扰,只想一个人,去陪陪远在天国的母亲。
天刚蒙蒙亮,室友们还在熟睡,霍雨浩便轻手轻脚起了床,换上一身素净的衣服,没去早自习,也没跟辅导员请假,悄无声息地逃课离开学校。
他独自坐上开往城郊墓园的公交,车子一路颠簸,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他却始终望着窗外失神,眼底没有一丝光亮,只剩沉沉的落寞。
抵达墓园时,晨雾还未散尽,灰白色的墓碑错落而立,周遭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松柏的簌簌声,透着说不尽的冷清。
霍雨浩找到母亲的墓碑,轻轻蹲下身,一遍遍擦拭着碑面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眉眼温柔,笑靥如花,是他刻在心底最深的牵挂。
他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在墓碑前,背靠着冰冷的石碑,一坐就是一整天。
没有食物,没有饮水,任凭微凉的风打在身上,他也浑然不觉。
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和母亲相处的细碎时光,那些温暖的、美好的画面,如今都成了扎在心上的针,每回想一次,就疼上一分。
他就那样蜷缩着,把所有的悲伤、思念、委屈,全都压在心底,直到夕阳西沉,晚霞染红天际,才拖着满身的疲惫与沉重,缓缓起身离开墓园。
回到学校时,天色已经灰暗得厉害,厚重的云层压在头顶,仿佛下一秒就会倾盆大雨。
霍雨浩没有去教室赶课,也没有回热闹的宿舍,而是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径直走向了空旷的操场。
他一步步爬上看台最顶端,选了最偏僻、最角落的位置,蜷缩着身子坐下,将自己彻底裹进浓重的孤寂里。
他低着头,额头轻轻抵在膝盖上,发丝凌乱地贴在满是冷汗的额前,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化不开的悲伤与空洞。
狂风卷着尘土与落叶,在操场上呼啸而过,狠狠掀起他的校服衣角,吹得他浑身发冷,可他依旧一动不动,仿佛感觉不到丝毫寒意。
心底的痛,早已盖过了身体上的所有不适,偌大的操场,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陷在无尽的思念与难过里,无法自拔。
不知就这样坐了多久,天色越来越暗,周遭的光线一点点淡下去,远处的教学楼渐渐亮起灯火。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脚步很慢,很稳,踩在台阶上发出轻浅的声响,一步步朝着顶端走来,没有丝毫急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霍雨浩以为是察觉到他不对劲的贝贝,或是平日里爱闹腾的徐三石,依旧低着头,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浓的疲惫与抗拒:
“别管我,让我一个人待着就好。”
他现在不想说话,不想应酬,只想独自消化这份锥心的痛。
可预想中的劝慰与安抚并没有传来,一道清冷又熟悉,带着淡淡暖意的声音,在他身侧缓缓响起,轻柔却清晰:
“这里风太大,待久了会着凉感冒。”
这声音!
霍雨浩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凌乱的发丝下,双眼通红,眼底还噙着未落下的水汽,直直撞进身前之人平静温和的眼眸里。
是王秋儿。
她怀里紧紧抱着两本厚重的专业课课本,书页边角还带着翻阅过的褶皱,校服衣角沾着些许尘土与草屑,显然是刚从自习室匆匆赶来,绕了大半个校园,才寻到这个偏僻的角落。
她的眉眼依旧是平日里的清冷,没有过多的表情,可看向他的眼神里,却没有丝毫探究与追问,只有一片平静的包容。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逃课,没有说半句“你别难过”的场面话,也没有刻意摆出安慰的姿态,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旁,陪着他一起吹着冷风,陪着他一起承受这份沉默的伤痛。
霍雨浩看着她,喉结狠狠滚动了几下,鼻尖瞬间泛起一阵酸涩,眼眶里的水汽愈发浓重。
长久以来,他习惯了独自坚强,习惯了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从不轻易示人。
可在这一刻,在这个女孩平静又温柔的注视下,那些压抑了一整天、强撑了一整天的情绪,突然就再也不想掩饰,也掩饰不住了。
他缓缓垂下眼眸,目光落在看台斑驳的纹路里,指尖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一字一顿,轻声开口,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今天,是我妈妈走了一整年的日子。”
话落,鼻尖的酸涩更甚,心底的委屈与思念,瞬间翻涌而上。
王秋儿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追问过往,没有说任何空泛的安慰。
她只是侧身,在他身侧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缓缓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打扰,也不疏离,目光平静地望向远处灯火点点的教学楼,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她从来都不擅长安慰人,也不会说那些漂亮动听、哄人开心的话。
她只是清楚,有些人陷入极致的难过时,不需要滔滔不绝的大道理,不需要刻意牵强的劝解,更不需要旁人过度的关心。
只需要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陪在身边,不离开,就足够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没有任何交谈,可周遭呼啸的狂风,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温柔了些许。
空旷的操场,昏暗的天色,都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而少了几分孤寂,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直到夜色彻底笼罩整个校园,天空黑透,操场路边的路灯逐一亮起,暖黄色的光线洒在看台上,驱散了些许黑暗。
王秋儿缓缓站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衣角沾染的灰尘,低头看向依旧低着头的霍雨浩,声音轻缓,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
“回去吧,天太黑了,夜里更冷。”
霍雨浩沉默了片刻,缓缓抬起头,眼底的通红稍稍褪去,悲伤依旧浓重,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空洞。
他慢慢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有些发麻,身形微微晃了一下,王秋儿下意识伸手,想要扶他,却又在半空轻轻收回,保持着彼此舒服的距离。
他没说话,只是跟在王秋儿身后,一步步缓慢地走下看台。
路边的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又缓缓分开,在地面上勾勒出温柔的轮廓。
晚风拂过,带着微凉的气息,可霍雨浩的心底,却泛起一丝淡淡的暖意,一点点驱散着心底的寒意与悲伤。
那一刻,他的心里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他对这个总是清冷安静、却总能在他最难堪时默默陪伴的女孩,早已不止是初识时的感激,不止是同学间的相处。
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在一次次的交集与陪伴里,他彻底动了心。
这个不善言辞、却用最温柔的方式陪着他度过最难捱时刻的女孩,就这样,悄悄住进了他的心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