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重,崖顶的风猎猎作响。
石瑶、或者说,此刻更应是孟婆,立于崖边,绯粉的裙裾在风中翻飞,如同骤然绽放又迅速凋零的花。她眼底那抹属于“石瑶”的锋锐光芒只闪烁了一瞬,便沉入深不见底的幽潭。
袁天罡的话语随风传来,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

“以石瑶的身份,接近朱友贞。”
朱友贞,梁帝朱温第三子,性情乖张,嗜赌成性,视人命如草芥。她自然明白该如何行事。
然而她也清楚,一旦踏上此路,便再无法回头去庇护那个人。
那个孩子。
玄冥教血夜,她亲手从尸山血海中抱出的女娃;这些年,她以“孟婆”之名为其铺路、挡灾、遮风避雨;如今那孩子已长大,唤她“婆婆”,却从不曾见过她此刻的模样。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少主,是她在这冰冷棋局中,唯一偷偷藏下过温情的棋子。

“石瑶…领命。”
喉间却哽着半句话,被心跳撞得生疼。她终是抬眼,语速快得几乎失了分寸:

“可小若倾怎么办?真要她与鬼王相争?她…”
袁天罡抬手,动作轻缓如拂尘,却让她骤然噤声。

“你在质疑本帅?”
他侧过半张脸,月光映照下,那半是腐朽半是威严的面容更显诡谲。

“冥若倾何须你操心?她只是你任务中的一环。任务终结,情分便当断绝。”
最后四字,冰冷得不带丝毫起伏,如同最终的判决。
石瑶唇瓣微颤,终是垂首不语,绯色身影缓缓退入更深沉的夜色中。
崖口风声更急,吹得袁天罡的袖袍鼓荡不休。他垂眸,摊开掌心,一枚被灼烧得焦黑的骰子静静躺在那里——那是两百余年前,唯一未曾燃尽的遗物。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那个长安的上元夜。
【200余年前 · 长安上元夜】
灯市如昼,万千灯火将朱雀大街映照成一条流动的星河。年轻的袁天罡,未戴面具,未披甲胄,袖中藏着半片推演星象的龟甲,其上裂纹交错,独缺最后一道“人”位未明。
人潮涌动间,一道红色身影提着一盏琉璃兔儿灯逆流而来。灯面绘着玉兔奔月,桂影婆娑,光影流转间,竟似在她眼角眉梢也染上了一抹桂色。

“小公子~”
她扬声唤道,尾音带着几分俏皮

“你挡着我的光啦!”
袁天罡一怔,下意识侧身。李淳风在旁轻笑,以肘撞他:“袁兄,借个光又不会少你一块星盘。”
他耳根微热,正欲致歉,她却已将那盏兔儿灯塞入他手中。

“替我拿稳了,”
她笑道,眼眸亮过漫天灯火

“陪我去赌个彩头,如何?”
赌的是灯市西头“射覆”摊——锦盒之内,所藏何物,无人知晓。她押“月宫桂子”,他押“吴刚斧影”。
两人并指起卦,他指尖微动,本可借星力窥探,却在最后一刻收敛了术法,他想知道,若摒除一切外力,仅凭本心,能否赢她一次。
结果揭晓,锦盒空空,唯有一纸素笺,上书:
“世间所有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她朗声大笑,判定平局,要他请一盏桂花酿。两人于璀璨灯轮下对坐,杯影摇曳。她谈及西域风沙、南海潮汐,却唯独不提自身名姓。
他追问,她便笑着眨眼:

“若能再见,自当相告。若不复见,知晓亦是徒然。”
夜色渐深,万盏灯火同时爆出一阵细碎灯花,映得她眼角绯红。她忽地起身

“呀,时辰到了。”
他袖中龟甲蓦地一烫,最后一道裂纹悄然浮现,那走势,竟与她方才指尖划过杯沿的弧度别无二致。
他心头剧震,抬眼时,她却已提起兔儿灯,身影即将没入稀疏的人流。她将灯塞回他手中:

“替我照路,下次可别再挡我的光啦。”
绯色披风在夜雾中一旋,如锦鲤没入深池,瞬息不见。
他张口,却发现自己连她的名字都无从呼唤。

“下次见面,再告诉你我的名字。”
清越的声音穿透嘈杂,稳稳落在他耳畔。话音犹在,人已杳然。
后来,他翻遍长安,再也寻不到那抹张扬的红。直至他窥天测地,方从星盘缝隙间窥见真相,“系统”二字。
她的出现、她的笑靥、她伸出的手,皆是一场被设定的“任务”。任务终了,她便如被撕去的书页,痕迹全无。
他焚尽了与她相关的一切:灯穗、糖人、骰子……烈焰冲天,他以为能将那点“在意”燃成灰烬。可大火之后,只余更深的空洞。
两百余年后,当他在不良人卷宗上看到“冥若倾”之名时,心底那根早已成灰的弦,竟骤然嗡鸣,那少女的眼眸,像极了上元夜里的琉璃光。可命格、骨相,却又截然不同。
他不敢深究,惧其又是一场镜花水月。
直至后来,他才明悟,她当年的接近,或许只是为了更好地铺陈后来针对李星云的局。一股难以言喻的妒火,在沉寂数百年的心底灼灼燃烧。
许多年后,当李星云得知这段过往前尘,只能无奈苦笑:

“不是……这与我何干?谁要抢你的人了?难不成你后来那般针对我,便是因为这桩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