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带你去

容夭掌心有黏腻腻的汗。

如果……梅妃说的没错，楚砚若真是半妖，自己此次来人间，才真正是落入了虎穴。

半妖，尤其是活到成年的半妖，经历过那样的折磨，哪里还算得上是一个正常人呢？

“……夭夭，该睁眼啦。”

身后是男子含着笑意的声音，里面还有尚未来得及散去的寒意。

似乎，没什么区别。

不过是体温凉了些么。

容夭僵直着腰背，半晌扭过头去，用着刻意伪装的欢快语调道：“哎呀，陛下可真厉害，我都打算和她鱼死网破了，陛下一出手就将她给弄得魂飞魄散啦……”

话说了一半，尾音渐渐沉下去，最终化成女孩淡淡的颤栗。

少了怨灵怨气的压制和逼迫，雨声愈发震耳，哗哗淌下，几盏按在步廊中的灯黯淡褪去，火苗重新摇曳着跳跃晃动起来，一霎时便明亮起来。

于是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景象显露出来。

一身素雅长袍，衣袖带风的男子靠在身后的墙壁上，眉眼温和，额前却长出一对只有半寸长的尖细额角，是漆黑颜色，衣袍下伸出一条青色的蛇尾，并不是什么好看的模样，而是混沌不清的乌青色，裹着一层明显不怎么合适的蛇皮，有些地方已狰狞的挣开裂口，长长的延伸出去，足有五六米的样子。

楚砚依旧在浅浅的笑，抬眼看着她。

灯光清晰的照出他身上逐渐蔓延开来覆盖过整个温和清俊面容的乌色纹路，蛛网般寸寸将皮肤盖住，眼眸逐渐从清澈的乌黑颜色变为混沌的眸色，混浊而阴翳。

……是半妖啊。

容夭见过许多半妖，在黑暗森林那种地方的边域，人族与妖族混居在偌大的城池，而妖族向来多情且放荡，情/潮来时什么也不顾得，与许多人族交欢，生下的孩子就是人妖皆弃的半妖。

半妖兼顾人的模样和妖的特征，却并不像妖族似的生得好看，而是色调肮脏，一看便是卑贱。

若是在边城那样偏远的地方尚还好过几分，但也抵不过半妖之身天生的受限，每当灵气满溢之时便要新生一次，色调会清澈些许，也只是些许罢了，可中间所受的苦痛，绝不是寻常病痛能抵的。

能熬得住那么多次新生而获得大多时候稳定的人身，并且成年的半妖，心智早已非常人所及。

心智不知已是多么扭曲阴寒了。

她没有动，牢牢的盯着楚砚的那双杂色眼眸，抿紧了唇。

楚砚似乎不知自己此时的丑陋模样，依旧浅浅的笑，神情平和，“夭夭，快来呀。”

容夭心里稍稍一动。

……若是幼年苦痛折磨颇多，从未受人从心底的暖意，那么……

如若自己有足够的耐心，是否可以从半妖这个身份下手，取得他的信任呢？

寻常的方法已不可用。

女孩怔了半晌，忽然惶惶然从栏杆上一跃而下，裙摆荡成轻软的风，倏忽即逝。

靠着墙壁痛苦不堪的楚砚垂了垂眼，一贯波澜不惊的心霎时起了讽刺意味。

白日里一口一个“好人”，夜里见了真正模样，第一个反应居然是逃走。

不过，他扫过自己混青色的蛇尾，和斑驳破烂的蛇皮，她又有什么理由不逃走呢？

一个生在南海见过许多妖族的鲛人，应当比人族更加明白半妖的卑贱和低劣。

“陛下。”

身前的灯光被挡住大半，接着是女孩颤抖着的，却坚定温柔的音色，尾音轻轻咬住，是绵软的柔。

“蛇族蜕皮要很久的，我知道宫里有个安全的地方可以避避人。”

“我带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