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什么都没有改变才是。
至少,希尔薇娅是这么认为的。去须弥所执行的,帮神明取回实权并与曌言构架起贸易桥梁的任务没有出现任何差错,从头到尾都是顺利进行,甚至连雷神之心都被她想办法拿回了曌言。但一定要说奇怪的地方……
的确,那幅悬挂在希尔薇娅房间正中央的画框非常奇怪。那是一个半月的夜晚,顺着倾泻而下的淡淡月光,一幅空无一物的巨大画框正悬眼前。镀金的边框折射鎏金的色彩,宛若连这皎洁无暇月光都变成溢彩的银。
她是不会无缘无故的把一幅什么都没有的画点缀在房间里最显眼的位置的,还是在非常用心地装饰了画框的前提下。这也印证了未来的希尔薇娅所提及的那一句话。
她当然想不起来,因为这些日常生活中的变动,纷纷来源于世界树的改动。而在世界线变动前,悬挂在希尔薇娅房间正中央的画像便是来源于那场容彩祭,由阿贝多所亲手绘制的「黑主」画像。
“怎么,这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枉我还怀抱虚无的希望。这样看来,你也和普通人别无二致,白衣主教。”
陌生少年戏谑的狂言不知从何传来。顺着月光,希尔薇娅侧首望去,却见一袭紫衣浮浪人打扮的神秘人正站在远处,双手抱臂,似笑非笑的挑眉看着自己。从他的言语看来,他似乎很熟悉自己的底细……但是,她却不认识他。
念及此处,希尔薇娅决定先行刺探。她不动声色地看向对方,淡然道:“擅闯贞典大教堂,尤其还是神明眷属的居所,在曌言可算是大罪。”
浮浪者轻轻的嗤笑一声。随着窗外月光的偏移,希尔薇娅看清他的周身,似乎还有类似于血液干涸的降紫与片片碎裂的长管。他本人似乎并不在意希尔薇娅端详的目光,而是自说自话:“遇到这种情况还能临危不惧,真不愧是你啊。也是,失去了你我曾经相关的记忆,你是这幅模样根本就在我的意料之中。”
希尔薇娅很快便意识到,眼前的少年似乎并非真实的「人」。如果一定要找一个形容词的话,应该是类似于地脉的记忆,或者说幽灵的存在。她凝望对方,半晌,终于道:“既然你坚持我们很熟悉彼此,至少该提醒我,你的名字。”
少年停下脚步,直直回凝她的视线。他算是有名字么?但至少,所有的名讳,曾经的她都是知道的。“「散兵」斯卡拉姆齐。”
——听上去像是愚人众执行官的名字。既然是这样的话,会出现在这里就不是什么奇怪事了。
希尔薇娅不禁在内心感叹。看来曌言和蒙德不再是唯二有幽灵为之效命的国度了,倘若去问问那位幽灵「千年落」本人,或许会知道些什么。
“让我猜猜,你现在绝对在想至冬是否也拥有了类似于幽灵的执行官的存在,是么。”瞧她沉默,散兵半笑不笑的一语中的。“你这幅掩盖惊讶的表情还真有意思,即便见过很多次都一样。如你所见,我算是这样的存在。”
“那么——”听到这里,希尔薇娅笑了一下。她缓缓踱步来到散兵的面前,弯眸歪头,靠近他道,“你要在这里杀了我吗,「散兵」?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哦。”
散兵当然没有照做。他只是斜睨着她,冷笑道:“要是能做到的话,我早就做过了,伊·芙。”
活在这个世上,并依旧记得希尔薇娅的本名叫做伊芙的,除了西娅丽达,就再无他人了。在听到散兵这么称呼自己前,希尔薇娅一直是这么认为的。闻言,她稍微收敛笑容,道:“有点意思。按照你的意思,你至少在两百多年前就认识我了。既然我能够通过「支配」来干涉千年落的存在,至于你身上的这些伤——”
她伸手,催动自己的力量,却发现其根源宛如枯竭,一时之间无法操控自如。似乎非常满意她表现出的不可置信,散兵点点头,嘴角微扬:“慢慢思考其中缘由吧,白衣主教。”
从须弥回来前,希尔薇娅不知出何原因,在世界树内耗尽了自己最后的力量。但散兵知道其中内幕的缘由——
“你当时在场,是么?不仅仅是在场,似乎还参与过须弥事变。更大胆的推测,就是你便是我耗竭力量的原因。”希尔薇娅沉吟道,蓦然回首。“我说得对么,斯卡拉?”
之所以这么喊,是希尔薇娅全凭自己往日习惯推断出来的。她会喊西娅丽达「西娅」,称杰拉尔丁为「杰哥」,叫阿莉汀「老铁」。
可哪知,在她回眸的瞬间,原本站立于清冷月光下的那抹身影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房间内原本关闭的水晶灯开始闪烁震动,异样的狂风从外廊穿堂而来,仅需抬眸,便能轻而易举地看到,原本空无一物的画框上以贴近殷红的深紫描绘出这样一段话:
「在你想起一切前,不要用那个名字称呼我」。
……她好像被男鬼缠上了。
希尔薇娅决定按照白典的特殊指示,去探查自己的记忆是否真的被世界树所修改过。按照普通逻辑来看,仅▇ ▇ ▇ ▇一人的消失后,应该不会再出现消失的第二人。
可惜,这是思维盲区。
“老铁,帮我个忙。”
如果说目前国会还有谁负责将真实发生的故事改编,那就只有副业是作家的阿莉汀·克洛伊德尔。根据她的大致描述,阿莉汀调出对应她前往须弥那个时间线的改编大纲,轻描淡写道:“你怎么突然对临时加进去的感情戏有想法了?”
“你临时加了感情戏不跟我说,你还问我怎么了?这是什么啊,「请不要让我变成悲剧的奥菲莉亚」?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希尔薇娅嫌弃地看了阿莉汀一眼,后者则予以她一个优雅的白眼。“我简直要红如温……”
“还不是因为你的聊天记录?”阿莉汀没好气道。“简直就跟坠入爱河一样,现在又后悔了,你看我理不理你?”
“我……”希尔薇娅刚待辩驳,却见电子屏幕上看似凭空加入情感的一行字逐渐被红色蔓延,灯光骤暗,在一片漆黑中愈发刺眼。尚不清楚内幕的阿莉汀蹙眉敲打键盘与后排代码,尚无结果后则拨通技术人员珀西瓦尔德电话,拜托他调动一些下属来看看她的工作电脑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好像,这还真是个大麻烦。走出阿莉汀办公室的希尔薇娅轻轻扶额,竟也在短时间内拿这段关系没办法。她跟散兵是什么关系?敌人?还是……
“哈,这就手足无措了?”
流动的人潮中,静止的那一抹紫是如此的显眼。散兵就在她身后静静地凝视着她,似笑非笑。“我可真好奇,如果知道「你」当时跟我说的那些话,你会是怎样的表情。”
“那么,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希尔薇娅转过身来,隔着人群,与散兵对视。“如阿莉汀所说的临时改编那样,是恋人?但根据你的说法,你又曾想置我于死地,那我们是敌人?还是亦敌亦友?”
“……”显而易见的,这个反问似乎将散兵问住了。对希尔薇娅的感情……他该如何将憎恨那个爱上她的自己这句话说出口?神情在一瞬间就变得复杂起来。“…亦敌亦友。哈,没想到克洛伊德尔居然如此敢写……原来在人类眼里,这就是所谓的「爱」?分明是盲目愚蠢地追求早已注定的命运。”
“你所说的这二者完全不冲突,斯卡拉。”希尔薇娅淡淡阖眸,双手抱胸。他的态度早已说明一切。“介意跟我说说吗?「我」曾经跟你说的话。”
散兵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她。片刻后,他低低一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斯卡拉,你有兴趣跟我回瞾言吗?…我希望你能自由。就算不去瞾言也好,去哪里都可以,总之去远到不用再管这些琐事的地方就好。』
——『白衣主教身为神明的眷属,宗教的统领,其存在意义就是为流浪迷失的凡人提供心灵上的归属,常规意义上许多人的「救赎」。需要我直接提醒你么?你的行为,既杀不了我也救不了我。』
…………………………
——『But you can(not) redo.』
宛如一场和二人无关的电影,在播放完毕后沉默的浮现演绎人员的名单。老旧的播音机终于在冗长的电影结束后卡壳,直到布满灰尘,无人铭记。
希尔薇娅同样沉默着。贞典大教堂后花园里的星辰花随风摇曳着,仿佛在诉说一首古老世纪的歌谣。终于,她轻轻启唇道:“所以,「你」之所以找到我,正是因为能让我说出这种话的那段曾经。”
“是又如何。”散兵淡淡阖眸。“聪明如你,也该看出来,促使「我」站在这里的,是那段曾经的「执念」。”
“那么,你敢保证吗?”希尔薇娅转过身来,定定凝视他雪青色的双眸。“「你」会来见我。”
“届时再说吧。”散兵看着她,微微颔首。
“足够了。”希尔薇娅轻浅微笑。她缓缓踏步向前,主教服与头饰的轻纱随晚霞飘舞。绚烂的暮色之下,她举起熠熠生辉的雷神之心,吻之,舞之,旋之。
她知道该如何通过自己在世界线变动前的蛛丝马迹来取回真实的记忆了。
她也知道了须弥刺探自己的手段。
她完全能够在满状态下一击必杀正机之神。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为什么草神还要轮回168次?答案很简单。
草神想要摸清希尔薇娅的底细。可遗憾,她只能触碰到冰山一角,因为冷战的存在,曌言从来不会让别人轻易摸清他们的内幕。
为什么一定要在那个时候让斯卡拉进入世界树?
希尔薇娅开始起舞。一步跨过时间的喃语,两步进入真理的大门,三步踏碎虚实的地板。
因为那是掌握主动权的最佳机会。失去记忆的她会主动退出须弥的舞台,即便后续想要再找回因罗素悖论而无法自我抹杀的流浪者,她也有千百种方法来回绝曌言的要求。为什么?因为眷属依旧年幼,高层尚无亲信。
世界已不再非黑即白,我是可悲的阴谋论者,起舞于空与虚的边缘。
——但是……
希尔薇娅只是微微浅笑,华尔兹的舞步翩跹。
可爱可悲的小吉祥草王,你怕是不知道,哪怕我忘记了斯卡拉的存在,我也会想尽办法支配须弥。因为——这是我应得的。因为——你取回的神权,有我一份功劳。
因为——我是机关算尽的资本家,享用到极致的欢愉便无法再顾及每个人的快乐。本来就属于我的,我当然会拿回去。
晚霞完全消散的星空下,希尔薇娅凝望与新月平行的雷神之心。哪怕身旁的那份「执念」早已烟消云散,但这不代表他不复存在。
——你说对吧,我亲爱的流·浪·者【画中人】。
一步!令我的对手彻彻底底匍匐不进;两步!完完全全恶化入骨;三步!严严实实封闭所谓真实。现在立马,将曌言变为棋盘,显现在黑白之间决绝不定,坠入地板缝隙的深渊。
来吧,戴上面具,出演每一场不愿出演的戏剧。开心吗?以身为棋的我很开心。
毕竟——
世界是一个舞台。
毕竟——
舞台是一个娱乐至死的世界。
“我会让你知道何为「所谓舞台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