褪去了连日烟雨朦胧的老织坊,露出原本沉静温润的模样。
旱魃端坐在木案前,身姿挺拔清隽,他指尖捏着一支毛笔,在素白宣纸上游走,书写着他与苏笺的过往。
巷口的烟雨清风,织坊的朝夕相伴,少女叽叽喳喳的笑语,晨昏往复的相守……
一幕幕、一点点,尽数落在纸页之上,字字平淡,句句温柔。
琉璃垂眸静静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所以,是因为初见时,你被苏笺过分的活泼吵闹扰得失衡,开口说了话。”
旱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早已习惯无声独行,习惯天地寂寥,本可终生缄默,不问人间风月。
可偏偏那日人间春暖,烟雨温柔,他误入这座江南古巷,撞见了鲜活明媚的苏笺。
少女一身素衣,眉眼弯弯,活泼烂漫,叽叽喳喳,像一束暖阳,热烈、鲜活、滚烫。
琉璃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温柔缱绻,摇头轻叹,“就是那一句应答,让苏笺知晓,你并非哑巴。”
“苏笺心性单纯热烈,为了确认你的心意,才日复一日缠着你说话。”
旱魃垂眸望着纸上写满的过往,薄唇轻抿,眼底漫开一层浓重的无力与落寞。
琉璃看着他眼底沉甸甸的落寞,眉心微轻轻蹙,“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告诉她你的身份?”
旱魃无声叹息,举起白纸:‘我说过的。’
‘我告诉她,我是旱魃,是上古妖兽,身带惔火,言语泄力,便会引得天下大旱。’
‘可苏笺不信。’
她依旧日日笑着缠他、闹他,叽叽喳喳打趣他,说他生得这般温润好看,性情这般安静温柔,怎会是祸乱世间的凶煞妖魔。
琉璃看着那行字迹,一时语塞。
她预想过千万种缘由,以为是旱魃惧怕身份暴露、惧怕被世人忌惮、惧怕吓到心爱之人,所以刻意隐瞒。
却唯独没有想到,真相竟是这般哭笑不得,又满心酸涩。
苏笺长于太平盛世,安居于烟火人间,她一辈子所见皆是寻常烟火,从未见过神妖鬼魅,从未触碰过超凡力量。
在她的认知里,妖魔鬼怪、神异传说,都是书坊话本里编撰的故事,是文人墨客笔下的虚妄传说。
织坊暖光温柔,满堂锦绣繁华,可这一刻,却衬得眼前这尊上古凶妖,格外孤苦伶仃。
织坊内一时陷入沉默。
看着旱魃眼底挥之不去的落寞,琉璃抿了抿唇,缓缓开口,“我可以借你龙神之力。”
旱魃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力,‘惔火之力日益强盛,龙神之力虽可制衡,却终究压制不了太久。’
“但这段时间,足够你拍完一部戏,吸收百姓信仰,”琉璃沉声道。
旱魃提笔在纸上书写:‘吸纳信仰之力,只会让我的力量更强。力量越盛,惔火越烈,灾祸越重。’
琉璃道:“就是因为你不够强大,无法彻底掌控自身力量,才会稍稍异动便外泄成灾。”
旱魃抬眸,静静望着她,眼眸里满是不解。
琉璃微微垂眸,避开他的目光。
沉默在织坊蔓延开来。
片刻后,琉璃心头的耐心渐渐散去,“不愿意就算了。我又不欠你。”
说罢,琉璃便要起身离开。
可脚步刚迈出两步,脑海中便骤然浮现出螭吻孱弱无力的模样,想起龙神满心悲悯,恳切托付她善待落难妖族的眼神。
琉璃脚步骤然顿住,死死咬住下唇,眉眼间满是迟疑与挣扎。
就在她心绪辗转、犹豫不决之际,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旱魃手持一张崭新的素纸,缓步走到她的身前,‘我答应你。’
旱魃心中有所预料,琉璃刻意隐瞒,或许是因为她的法子对他无益。
她或许是在帮他,或许,亦是在无形中,推他走向绝路。
可纵使前路是万丈深渊,纵使此番抉择或许会彻底失去性命,他也心甘情愿。
千年妖命,万古孤寂,他早已看淡生死浮沉,无惧身死道消。
若此番冒险,能让他做一个寻常平凡的普通人,与心爱之人相守朝夕,白首偕老,那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