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化作泛着冷光的锁链,层层缠缚交错,将九婴灵魂牢牢钉在虚空。
露芜衣指尖优雅捻起一缕黑雾,送至唇边缓缓咽下,动作熟稔从容,如同捻起案上茶点。
耳畔是九婴凄厉的嘶吼与咒骂,她却像充耳不闻,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这是她第一百三十二次回溯。
时空回溯的距离,取决于献祭的力量的强弱,力量越盛,越能触碰到时间长河的上游。
她要去的地方太远,远到要逆着九婴的一生往回走,走到一切尚未发生的节点。
她需要力量,庞大的力量。
于是,露芜衣一次次回溯至九婴夺舍她身体之时,吸收九婴的魂体壮大自身,再将无用的、裹挟着九婴记忆的部分剥离献祭,化作回溯的力量。
猎杀、吞噬、剥离、献祭。
像一个永不停歇的循环。
灰雾越来越浓稠,力量越来越强盛,如今的她能轻易撕碎九婴的残魂,像一位穿梭于光阴中的猎手。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或许是第十八次回溯后,她忽然想不起韦府喜宴上那盏桂花酿的滋味。
露芜衣愣了愣,随即释然地笑了笑。
忘了便忘了吧,不过是一杯酒而已,于她的目标而言,无足轻重。
可很快,她发现事情远不止于此。
第三十一次回溯后,她站在玉眠湖中,看着九婴幻化成的身影,忽然想不起寄灵的名字。
那张脸清晰地浮在脑海里,可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露芜衣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下意识地去想记忆里鲜活的面孔,想雾妄言、小唯、下弦、盈月……一张张脸都还清晰,可对应的名字,却开始变得模糊。
是时空回溯的反噬。
她一次次撕裂时间壁垒,灵魂早已被时空之力磨损,就像当年的九婴一样,每一次回溯,都会遗失一部分记忆。
露芜衣闭了闭眼。
没关系。
她告诉自己。
名字不重要,面孔也不重要。
只要记得目标就好。
往前,再往前。
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去那个安稳的世界。
她继续往前走。
吸收九婴灵魂,献祭记忆碎片。
可记忆的流失,像决堤的洪水,一旦开了口子,便再也拦不住。
她开始忘记很多事,只模糊地记得,要去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那里没有厮杀,没有痛苦。
-
再睁眼时,露芜衣站在了玉眠湖里。
湖水微凉,雾气弥漫,眼前漂浮着一团翻涌的黑雾,熟悉又陌生。
脑海中仅剩的记忆告诉她,眼前的黑雾是九婴,可脑海中残破的记忆同样在告诉她,她才是九婴。
她是谁?
无数个问题盘旋在空荡荡的脑海里,像乱飞的蜂,嗡嗡作响,却找不到一个答案。
她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空空落落,又好像塞满了沉甸甸的执念。
有个声音在说,你才是九婴,你活了万古,你在找一个人,你要回到过去,找到她。
可在灵魂的最深处,还有一个更微弱、更纤细的声音,在固执地、轻轻反驳。
不。
不是。
我不是九婴。
我是……我是……
是什么呢?
三个字就在舌尖打转,明明熟悉得刻进了骨子里,可就是说不出来。
巨大的恐慌瞬间攥紧了她的灵魂,她抬手抱住头,拼命地想,拼命地挖。
“露芜衣?”九婴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疑惑。
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散了脑海里的浓雾。露芜衣迷茫的双眼陡然清明。
她想起来了。
她是露芜衣。
可这片刻的清明,没让心底的恐慌减少半分。
她感觉自己正在融化。
像一滴水滴进了大海里,正在一点点失去自己的轮廓,直至彻底变成大海的一部分。
不行。
不能再等了。
露芜衣撑着冰凉的湖面缓缓站起身,湖水顺着衣摆往下淌,发出细碎的声响。
再等下去,她会彻底忘记自己的姓名,彻底变成另一个九婴,变成一个背负着万古执念的孤魂野鬼。
周身翻涌的灰雾瞬间沸腾起来,像听到了指令的士兵,尽数朝着脚下的阵图涌去。
那就赌一次。
用所有的力量,换一次最远的回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