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谁?
九婴么?
不,她是露芜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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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芜衣控制着身体睁开眼,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
露芜衣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似乎与黑暗太过有缘了。
“这是……哪里?”九婴惊疑不定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它此刻只剩一缕残魂,化作细碎黑雾散漫地飘着。
起初,它只是漫无目的地感知着周遭的气息,可下一秒,它的声音骤然拔高,“寄灵的气息?他没死?”
“不对!是时间倒流!”九婴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那阵法,可使时间倒流!”
露芜衣静静听着,没有接话。
她其实也不懂那阵法究竟是什么。
她不过是个新生不足一日的魂灵,此前所有的手段,不过是照着黑影的依葫芦画瓢。
可她心里清楚,不能一直这样懵懂下去。
她不想被旁人的记忆、旁人的算计推着走,连自己是谁都弄不明白。
一无所知的滋味,她尝够了。
念及此处,露芜衣眼底骤然浮起一抹决绝。
她没有半分犹豫,控制着意识,朝着识海深处那团涣散的黑雾抓去。
“你做什么?”九婴惊怒地尖叫起来,黑雾在她掌心疯狂扭动挣扎,“放开我!”
露芜衣没有答话,她微微仰头,张口便将那团挣扎的黑雾送进了唇齿之间。
黑雾入口便化作无数细碎的信息流,直直撞进她的神魂深处。
她看见阴冷的洞穴深处,无数狐妖残躯被拼接、糅合,一点点凝成少女的形态。
她看见九婴将一枚泛着黑光的石头,小心翼翼埋进那具躯壳的心口处。
她看见九婴截取其余七位狐妖间的记忆,编造出一段段虚假的过往。
许久,记忆的洪流渐渐平息。
露芜衣缓缓眨了眨眼。
好像……也不过如此。
她之前一直忌惮着黑影那句‘成为我’,怕被陌生的记忆吞噬,怕丢了自己。
可真吞下了九婴这团记忆,才发现所谓的吞噬记忆,并非洪水猛兽,只要守住本心,记忆便只是记忆,是供她翻阅的过往。
这么想着,露芜衣心念一动,神魂深处那份被她抗拒、压制的记忆缓缓飘到眼前。
那是她一直避之不及的,黑影的记忆。
露芜衣漫不经心地抬手,指尖勾住那团沉黑的记忆,像吞下一颗寻常的果子般,张口便咽了下去。
下一瞬,剧烈的冲击轰然撞进神魂!
与方才九婴记忆的冗长繁杂不同,这份记忆短得惊人,不过寥寥数个片段,可其中裹挟的情绪,却像积攒了千万年的海啸,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几乎要将她所有意识都淹没。
记忆的主人,同样是九婴。
却不是她方才吞下的那个散播灾厄、满手血腥的九婴,而是以信仰为力,受人追捧的九婴。
它在作恶之前,遇到了温柔善良的神明。
露芜衣看不清她的脸,听不到她的名字,甚至连她的身形都只是一团柔和的光晕。
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九婴神魂深处翻涌的、近乎虔诚的爱意。
那是九婴漫长生命里,唯一的光。
可那道光,被寂喰吞噬了。
露芜衣的神魂猛地一缩。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刻九婴的绝望。
像整个世界轰然崩塌,像心口被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的,冷风呼啸着灌进去。
所谓信仰之力,便是‘我思故我在’,只要心念所及,念想足够强烈,便能将虚幻化作真实。
九婴所渴求的,便是回到神明还在的时候,拉住她的手,护住她的命,和她一起看遍人间春秋。
于是,九婴得到了回溯时空的能力。
可命运的残忍,远胜想象。
它回到过去,行遍了九州四海,找遍了每一个神明曾驻足的角落,却始终找不到她的身影。
‘过去’里,从来没有它的神明。
一次又一次寻找,一遍又一遍失望。
更可怕的是时空回溯的反噬,每一次强行逆转光阴,它的神魂都会被时空乱流磨损,记忆便会消散一部分。
它开始忘记神明的声音,忘记她的喜好,忘记她笑起来时眉眼的弧度,到最后,它连她的脸、她的名字,都彻底记不清了。
唯一刻在神魂里、永不消散的,只剩那股刻骨的执念。
回去。
找到她。
这份执念太沉,太重,像积攒了千万年的冰雪,压得露芜衣喘不过气。
她仿佛也亲身经历了一场痛彻心扉的失去,经历了千万次求而不得的煎熬。
潮水般的情绪冲刷着她的神魂,仿佛要将她的意识彻底卷走,要让她成为这份执念的载体,顺着九婴未走完的路一直走下去。
虽然在罪恶道九婴的记忆中,露芜衣看到自己深爱寄灵,可通过九婴记忆,露芜衣感受到的只有抗拒、嫉妒,怨恨。
露芜衣实在难以通过那份记忆,对寄灵产生炙热的爱恋。
这是露芜衣第一次体会这般浓烈的感情。
“我是露芜衣。”她在心里默念。
汹涌的情绪还在冲刷着她的神魂,那份跨越万古的执念像沉重的枷锁,要牢牢套在她身上。
记忆里的爱意、痛苦、不甘、渴求混杂在一起,不断诱惑她、拉扯她,想让她顺着记忆走,想让她变成记忆的主人。
露芜衣咬紧了牙关,魂体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我是露芜衣。”她又念了一遍。
虽然她没有过去。
虽然,她只是九婴创造的容器。
“我是露芜衣。”
她在心底反复默念着自己的名字,像在无边洪水里攥紧了一块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