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楼小筑的木楼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朱漆栏杆被往来人磨得发亮,空气中常年萦绕着不同酒液混合的醇香,今日这香气里更添了几分剑拔弩张的焦灼。
一楼大堂被清出一片空地,唯有一张梨花木长桌横在中央,长桌后并排放着三张梨花木凳,其中两张已各坐了人。
左手边的凳子上坐着的老者须发皆白,老态龙钟,乃是天启城辈分最老的酿酒师,姓荀,姓名早已经被人遗忘,绰号‘酒钟’。
其如今已年过八旬,就连谢师在他面前,都得尊称一位荀师傅。
中间的凳子上坐着位年轻女子,一身白衣秀美如画,她并不会酿酒,却很会品酒,最擅长以酒作诗,也是雕楼小筑此次特地请来评判的。
女子名月牙,当她品到一味美酒时就会盈盈一笑,一双充满灵气的眼睛,也会弯成了月牙形状。
而另一张凳子则还空着,引得廊下围观的人群不时偷眼打量。
廊下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有穿锦袍的风流公子,有戴方巾的文人雅客,更有不少提着酒壶的寻常酒徒,踮着脚往堂内张望。
交头接耳的声浪此起彼伏,猜测着究竟是谁有资格与荀先生、月牙姑娘同坐评判席。
与百里东君对决的谢师已经等在长桌前,闭目养神,他身形高大,肤色黝黑,浑身肌肉虬结。
他旁边放着一炷香,香灰已积了寸许,显然已等了许久。
“来了!”不知是谁低喝一声,原本有些倦怠的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雕楼小筑的门口。
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在青石板上投下片亮斑。
沈卿牵着百里东君的手腕走了进来,两人腕间缠着根红绸发带,缎面光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格外扎眼。
人群中顿时起了阵小小的骚动,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好奇的、探究的、疑惑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
沈卿脚步一顿,随即加快脚步走到长桌前,她抬手解开了那根发带,缎带从两人腕间滑落,被随手缠在她的腕上。
百里东君顺势将怀中的酒坛放在桌上,坛身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谢师终于睁开眼,目光先是扫过沈卿,又落在百里东君蒙眼的束带上,最后定格在那只不起眼的酒坛上,沉声问道:“这便是你的酒?”
百里东君微微侧头,鼻尖轻动,像是在分辨空气中的味道,片刻后才开口,“那是秋露白?”
谢师不答,起身,朗声道:“人来了,那比试开始吧。”他目光扫过评委席,最后落在二楼雅座,“荀先生,月牙姑娘,还有……小先生。”
话音未落,便见一道明黄身影从二楼栏杆处轻盈跃下,衣袂翻飞如流云,落座时悄无声息。
萧若风脸上漾着温和的笑意,“那便先喝秋露白吧。这几年经常随军在外,也许久没喝到过了,颇为想念。”
谢师挥袖摆上酒杯,捧出秋露白,浓郁酒香弥漫大厅,众人皆露陶醉之色。
百里东君喉结动了动,显然是被这酒香勾动了酒瘾,他朝着谢师的方向微微倾身,“你有一整坛酒,却只用了三杯。剩下的等我赢了就送予我吧。”
“等你赢了再说!”谢师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屑。
谢师将秋露白送至三人身前。
萧若风举杯轻嗅,不禁出言感叹秋露白的难得,饮后更是赞其比当年更醇厚。
老先生亦认可谢师酿酒术精进,小姑娘则从酒中品出谢师的中年之愁。
饮过秋露白,萧若风轻轻扣了扣桌子,目光落在百里东君身上,笑意里带着几分期许。
“世间好酒能品一味,而秋露白却能品三味。酒暖心肠,品春;酒热人志,品夏;酒解人愁,品秋。东君,你的酒,能品几味?”
百里东君抬手拍了拍桌上的酒坛,“我的‘大梦归离’是梦中酒,品不到人间味。”
“夸张了。”荀先生不悦地皱起眉,“后生,打开你的酒吧。”
“老先生莫急,”他朝着沈卿的方向伸出手,掌心向上,“医师姑娘,还请将花枝借我一用。”
他的酒还差一味。
那枝带着她发间草药香的桃花甜。
沈卿抬手,抽出鬓边那枝桃花,粉嫩的花瓣离了发丝,在空中轻轻晃了晃,带着晨露的湿气。
她将花枝递向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握住桃花枝,手腕轻扬,枝桠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敲在酒坛上,只听“嘭”的一声轻响,他面前的酒坛竟缓缓裂开。
围观众人纷纷惊呼,前排的酒客甚至下意识后退半步,“他在做什么?”
谢师却眯起了眼。
只见,大酒坛粉碎之后并无酒水流出,而是现出了一只白玉盏,盏中盛着半盏清冽的酒液。
与此同时,他手腕再翻,桃花枝上的花瓣簌簌落下,恰如一场粉色的雨,精准地落入玉盏之中。
奇异的景象出现了。
花瓣并未浮在酒面,反而像融化了一般,将清冽的酒液染成了梦幻的粉,盏中更有点点白光闪烁,宛如将漫天星子都揉碎在了里面,看得廊下众人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