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巢（1）

如懿失了脸面，接下来的日子安分了不少。而封后之后，如懿的父亲那尔布被追尊为一等承恩公，母亲亦成为承恩公夫人。

事后皇帝也迁怒鸿雪不顾及皇后颜面，当众让皇后难堪，鸿雪只依依地牵着皇帝的袖子，低眉道：“皇上息怒，臣妾如此冲动，也是因为怀着身孕，心思难免容易上火。一时间见了血就犯恶心。”

皇帝闻言大喜过望，小心地扶着她坐下，“你，你有喜了？”

鸿雪点点头，继而又委屈道：“臣妾伺候皇上多年，如今也三十有一了，杜太医也说了胎气难免有些不稳。”

得知自己将有一子或一女，皇帝欢喜不已，流水的赏赐都送进储秀宫。

天气渐渐热起来，到了七月里，紫禁城的暑气一浪接着一浪。太阳一出来，过不了一个时辰地皮儿都烫了。这时节连御花园的花花草草都晒得蔫蔫的，唯有储秀宫里的石榴开得如火如荼，仿佛碧绿的湖水上燃着殷红的云彩，几乎要迷了人的眼睛。

一溜儿的廊檐底下，碧水琉璃瓦映着金砖墁地，纤尘不染，唯觉金灿灿的日光洒下，连储秀宫的每一条砖缝都透着金迷绚丽的气息。

这一日天高气爽，明朗天光在紫禁城中无遮无拦地流动，宛如潺湲的河水。静静停滞的团云，自由盘旋的飞鸟，连绵如重山的殿脊，沉寂的宫阙掩映了平日的喧嚣，让人心意闲闲。

鸿雪闲来无事，捧了一束新折的玉色百合插瓶，莲青色的缂花袖下露出素白的十指尖尖，纤长的深碧花叶垂在她三寸阔袖上，那袖口滚了三层云霞缎的暗纹边，上头绣着星星点点的橘花，显得格外明艳。

“乌拉那拉氏中兴，皇后娘娘的小妹嫁龄已经到，求婚的人家怕是都踏破了门槛吧？”

白薇道：“说来也好笑，去求亲的人里头皇亲国戚都有不少，可皇后娘娘居然让承恩公夫人在从前相熟的人家里选一个文士公子，还得是不求谋取功名的，说是安安稳稳一生便了。”5

鸿雪摇了摇头，“都说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皇后倒好，连口汤都不让人家喝。难道她真的以为她这后位坐的稳当？”

“可不是么！听说乌拉那拉氏的格格十分不情愿呢，可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有皇后开口，再不愿意也得忍了。倒是有好些酸儒夸赞皇后几句，余下那些求娶不成，得知自己还比不上一个破落户儿的，心里可恨的不行了。”

养心殿里，鸿雪云髻半绾，斜着一枝翠玉镂凤长簪，疏疏点着几朵琉璃珠花，正支着腰肢伏在案几上翻着一本书卷。她见了如懿，顾不得肚腹已经微微隆起，欠身回礼道：“臣妾请皇后娘娘安。”

如懿还没说话，皇帝已经扶住鸿雪的手臂，眼中有关切之情流转轻溢，道：“你有着身子，朕叮嘱过你，不必那么拘礼。”说罢又看着如懿：“皇后，你怎么来了。”

皇后？如懿苦笑，什么时候她和皇帝也成了这样的夫妻？努力让自己扬起无懈可击的笑意，“是有一桩喜事要告诉皇上，皇上，舒妃有喜了。”

皇帝不假思索道：“这不可能！”

如懿怔了怔，道：“这几日舒妃一直头晕不适，昨日贪新鲜吃了半个贡梨，结果吐了半夜。请了太医来瞧，已有两个月的喜脉了。”

殿外种了成片的翠竹，如今寒夜里贴着风声吹过，像是无数的浪涛涌起，沙沙地打在心头。

鸿雪心中一沉，不自觉地便去瞧着皇帝的脸色。

皇帝的唇边有一抹薄薄的笑意，带着一丝矜持，简短道：“甚好。”

这句话过于简短，如懿难以去窥测皇帝背后真正的喜忧。只是此时此刻，她能露出的，亦只有正宫雍容宽和的笑意：“是啊，恭喜皇上和舒妃了。”

皇帝神色平静，“舒妃既有孕，那朕赏她的坐胎药以后便不要喝了。”

如懿心中一松，知道皇帝是愿意留下这个孩子了。

皇帝嘱咐了几句，如懿亦道：“皇上，臣妾还是去看看舒妃，她有了身孕，不要疏漏了什么才好。”

皇帝颔首道：“那一切便有劳皇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