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规啼（7）

夜已深，天际有阴云掩过，蔽了半面弯月，那半月映照在红墙耸立之上，在浮光如锦的琉璃瓦摇碎的粼粼光影中浮沉漾动，渐渐有了支离破碎的势态，映得鸿雪姣好的面庞也有了几分碎玉般的暗影。

白薇颇为担心道：“皇上这几日日日都去看望嘉贵人，皇上只怕要晋她的位分了。”2

鸿雪含着一缕清浅的微笑：“晋位就晋位，探视就探视，左右皇上这些脸面都是给李朝看的，不只给嘉贵人一个。”

次日，皇帝便下了旨意，复玉妍为嫔位。接着又回书李朝，向李朝国主对嘉嫔与皇嗣的关怀略表谢意。

鸿雪笑道：“表面看来皇上是安慰了嘉嫔的丧子之痛，其实明升暗降，倒是便宜了令嫔，与嘉嫔平起平坐呢。”

到了乾隆十五年的春天，玉妍复位嘉妃，但无论如何，恩宠是比不上从前了。

黄昏时分流霞满天，余晖金光不减，缠着绵绵的醉紫红铺满长空。晚霞渐渐变为绛紫，空透了一般，烙在万寿长春的支窗上。

皇帝翻着一本诗集细赏。鸿雪卷起绣着连珠葡萄的浅紫袖口，露出一截白藕似的细腕，端了几个素白小碟出来，一一指着道：“这一碟是紫阳湖产的白菱藕，只切成薄片，脆爽甜津，若嫌味薄，也可佐以酸梅汤浇汁。”

皇帝似乎颇为中意：“酸梅汤色泽深红，淋在白藕上倒也好看。只是莲藕只取其清甜就已上佳，不用旁的也罢。”

白薇伴在一旁，笑道：“小主听说这两日天气热，皇上进御膳房的点心都进得不香，所以特意制了些糕点给皇上。”

皇帝笑道：“御膳房的点心甜腻得很，仿佛离了糖汁便做不出味道来似的，真真无趣。”说着，皇帝取过银筷夹了一片入口，连连赞道：“清香甜软，的确不错。”

鸿雪笑着端出一把青玉茶壶，倒出清洌茶汤，道，“这是松阳进贡的银猴茶，虽不是什么最名贵的茶，但胜在山野清新，颇有雅趣，配着这些江南糕点，最是回味甘芳。”

皇帝举杯抿了一口，便道：“入口鲜醇甘爽，仿佛有点栗子香。配着今日的点心，果然最相宜。”皇帝夹了一片白菱藕送到鸿雪口边：“你忙碌那么久，自己也不尝尝么？”

鸿雪拗不过皇帝，就着他的手吃了一片，道：“臣妾其实并不擅长厨艺，只是皇上喜欢的，才会尽力一试。”

皇帝看她一眼，甚是温柔。他的手指笃笃敲在桌上，激起沉沉的余音袅袅：“朕喜欢的，你都很喜欢。甚好。”

鸿雪脸上微辣，别过头去不语。拾起果盘边的小银并刀，另一手扶定新橙轻轻一剖，橙子旋即裂开，露出满盈莹亮水色的深红色果肉，犹有汁水饱满溢出。

皇帝含笑看她有条不紊地将新橙切成大小均匀的块搁入雪白的素纹碟中，似是想到了什么，皇帝唇边的笑意恬淡如天际薄薄的云：“良日如斯，闲散度日，总胜过与那些前朝的老头子聒噪了。”

鸿雪分好橙子，望着皇帝盈然有情意流转，笑道：“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指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连宋徽宗都有为了李师师不提政事暂且沉醉的时候，皇上怎么还要提那些前朝不高兴的事？”1

皇帝摇头笑道：“朕若是真能不烦躁便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