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诗歌与厮杀

同一时间 卡尔德隆某书房内

这是一间书房，一间摆满了书的书房，一间除了书和书柜什么都没有的书房。

别以为这是屌丝气质的体现。看看那些书名：安娜卡列尼娜、大卫科波菲尔、茶花女、资本论、梦的解析······每一本书的名字都是振聋发聩，每一本书的边角都被翻得起了皱。它们无声地证明着，它们的主人把它们放在这里绝不是为了装点门面。

然而此时此刻，它们的主人正盘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仔细观看着的却不是它们中的任何一本，而是——一张100欧元的纸币。

马竞从没有像现在这样静下心来，认认真真地查看这样让世人爱恨交织、如痴如狂、得到一切的同时又一无所有的玩意儿。

纸张、质地、花纹、编号、图像、水印、正面、反面······

钱真是个好东西。钱真 他 妈 的不是个东西。

“老师，你喜欢钱吗？”马竞提问时并没有抬头。

“喜欢。世上没人不喜欢钱。说自己讨厌钱的，全都是胡说八道，自欺欺人。”靠在书柜旁边的西蒙尼冷得有点发抖。

“自欺欺人？你太抬举他们了。他们既欺不了人，更欺不了己。”马竞霍然起身，“你看这些书，它们让这里充满了文艺气息，没有一点铜臭味。可是，别忘了，它们全都是人们花钱印出来的，也是我花钱买回来的。没有钱，我一本书也得不到。”

马竞陶醉地用鼻子嗅着纸张散发的霉味，表情就像闻女人身上的香水味一样。

“你知道吗，老师。我最喜欢的诗人有两位。其中一位，”他抽出一本诗集，“是普希金。‘我要打击皇位上的罪恶。’能写出这样惊世骇俗的句子的人，才配称为诗人。不过，老师，如果普希金当了皇帝，他还会这么写吗？”

“轰”，回答他的不是西蒙尼，而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撒了一地的碎玻璃。

“绝对不会！”马竞根本没等回答，就继续声情并茂地演说下去，“所以，我们真应该庆幸，有沙皇就有普希金，有亨利八世就有托马斯·莫尔，有银河就有——”

“说到银河，他真是个有趣的男人，我佩服他，一直都想超越他。似乎每一个弟弟，都对哥哥有这种投射比较，然后自愧不如的心理，哪怕实际上你已经比他出色了。就比如今晚，月色皎洁，如水一般由天空投向大地，如此静谧、安详、美好的景色，他却可以拿来做一场大战、一场杀戮盛宴的背景，大手笔，大气魄！”马竞越说越激动，张开双臂迎向被震开的窗口，仿佛要拥抱扑面而来的月光一样。

“月亮，多美的月亮啊。我最喜欢的第二个诗人，他就很善于写月下美景。他是个东方人，他的名字叫——王维。”

马竞快速踱到书架前，熟练地取下一本诗集，更加熟练地翻到了自己要找的页数。

“‘人闲桂花落，月静春山空。’，‘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多像一幅画。难怪人家说他是诗中有画。也只有他，可以把月亮写的这么美，这么和谐地融化在黑夜里。”马竞略略顿了一下，又缓缓走到窗前，“你听，老师，这枪声、喊杀声、惨叫声、爆炸声，多热闹。而实际上，这里又是安静的，安静得只有月光，只有你和我。这天地间，也只有一种声音，生命消逝的声音。老师，你说，王维要是看到这幅景象，他能写出什么诗来。在他眼里，我们是在为月光增添色彩，还是在玷污它的纯洁无瑕呢？”

西蒙尼没有回答，他也不知该怎么回答。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血海中，男主人高声朗诵。火光里，两张脸时隐时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