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晚秋,寒霜千里。
北疆的风是烈的,吹了陈青禾整整十四年。
她自小长在边关军营,父母皆戍守北地,此生前半程,所见只有戈壁长风、铁甲旌旗、黄沙落日。京城于她,只是书卷里模糊的两个字,从未踏足,从未念想。
可一场绝境血战,碎了所有安稳。
镇国靖戎大将军死守边关隘口,援军不至,全军覆没,血染黄沙。
父亲早年驻守北疆积病缠身,早逝埋于北土。
短短一月,北疆两处坟茔,陈家两代忠骨,尽数埋在了他们守护一生的边关大地。
故土成伤,故乡无依。
按照母亲遗愿,也依循朝堂旧例,十四岁的陈青禾,带着十岁的幼弟陈青砚,雇了乡中质朴脚夫,从生长十四年的北疆故土,护送双亲灵柩,千里迢迢,第一次奔赴京城。
没有仪仗,没有恩赏,没有旧部相送。
边关残兵自顾不暇,京中官僚避之不及。
两具素漆寒棺,一辆简陋薄车,两个麻衣稚童。
这便是陈家最后仅剩的全部人丁。
一路风霜扑面,越往南走,越暖,也越冷。
暖的是山河秋景,冷的是人心凉薄。
沿途州县官吏皆知陈家忠烈陨落,却无一人敢停步慰问。将门倾覆,大势已去,谁都不愿沾这落尽的荣光、残破的残局。
千里长路,姐弟二人,孤零零送双亲归京。
这是陈青禾这辈子第一次踏入京华。
巍峨城门,十里繁华,车水马龙,满眼锦绣。
可这份盛世热闹,半分也落不到她姐弟身上。
将军府早已空置多年,仆从散尽,庭院荒寂。临时设起的灵堂白幡惨淡,穿堂风一过,烛火摇摇欲坠,凄清得让人心里发寒。
朝野皆知陈氏忠烈满门,无人不叹惋惜。
所有人心里默认一个结局——
朝廷必念其世代戍边劳苦,怜一双幼稚孤苦,允他们安葬双亲之后,归返北疆、守祖茔、远朝堂、度余生。
这是情理,是仁善,是天下人眼里最该有的安稳归宿。
可一道圣旨,破了所有人的念想。
灵堂肃穆,哀乐低徊时,内侍踏寒而来,明黄圣旨落于素案之上。
【陈氏青禾、青砚,忠良遗嗣,朕甚悯之。留居京邸,荫禄照旧,内廷照拂,长养于都。】
一字,无归乡。
一字,留京城。
十四岁的陈青禾牵着懵懂幼子,一身粗麻白衣,跪于棺前。
她年纪太小,刚失双亲,初入帝京,无阅历、无根基、无半分朝堂能力。
此刻的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不懂派系,不懂权斗,半点也没想过日后会与当朝崇衡阁老对峙朝堂。
可她天生沉静,早慧通透,隐隐读懂了这温柔圣旨之下的冰凉深意。
皇帝不敢放。
北疆是她长大的地方,母亲戍边十数载,恩义遍布边关将士、新旧禁军。
她姐弟根在北疆,若放任归去,便是游离于皇权之外的一缕将门余脉。
今日无害,来日必是隐患。
唯有拘在天子眼底,寸步可控,动静可查,方能安眠帝王之心。
皇帝刻意养。
她是忠烈遗孤,身世清白、无依无靠、无世家捆绑、无派系牵绊。
是最干净、最纯粹、最适合帝王亲手栽培的一柄剑。
留她在京,荫她、养她、教她、育她。
待她长大入世、登朝入仕,便是皇帝手里制衡门阀、清扫积弊、平衡朝局最锋利的刀。
皇帝博美名。
厚待忠烈遗孤,优恤戍边功臣,养孤于京,恩荫不绝。
一笔善待,收天下士子之心,安朝野功臣之心,成全一代仁君盛名。
三层深意,尽藏温慈。
可对陈青禾而言,只剩刺骨寒凉。
她本是北疆长大的野风,无拘无束。
一朝家破,被迫入京,从此沦为皇权羁养的棋子。
四岁的陈青砚不懂世事,只晓得怕,小小身子蜷缩在姐姐身侧,软糯带哭:
“阿姐,我们不能回北边吗?我想回家……”
陈青禾垂眸,看着两具冰冷素棺,指尖微颤,却字字安稳:
“回不去了。”
“从今往后,京城,就是我们的家。”
只是这新家,无亲、无靠、无自由。
灵堂风声萧瑟,无人应答她心底的荒芜。
此刻的她,尚且稚嫩无力,不懂朝堂风波,不懂制衡棋局,不懂往后半生撕扯煎熬。
她还不知道,自己这柄被帝王悉心圈养的剑,来日剑锋所向,终将对上那百年文衡世家。
更不知道,这偌大冰冷帝京,唯一予过她年少温暖的人,早已在时光深处,等了她许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