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我给大家讲了《水浒传》里的核心人物之一,林冲,他原本是体面的大宋公务员,高贵的“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却因为当权者的迫害而落草为寇。今天我要讲的人,和林冲恰恰相反,他几乎生下来就是一个绿林好汉的坯子,粗鲁、莽撞、凶恶,讲究江湖义气,但做事往往不经大脑。这个人就是李逵,他很丑,而且一点都不温柔。
李逵刚出场没多久,就经历了两场恶战,充分凸显出他的血气方刚,和强大的战斗力。
当时,“及时雨”宋江被流放到江州,李逵对这个老大哥仰慕已久,想出钱请他喝顿酒,自己脸上也有光彩。要请客,没钱,怎么办?只能去赌。手气又差,赌输了,李逵一怒之下,把赌场里的赌客打成重伤,抢了银子就跑。
后来,在宋江的劝说下,银子好歹是还回去了。弟兄几个落座喝酒,宋江随口说想要一条现捞的鲜鱼做生鱼片吃,李逵就屁颠屁颠地跑去江边,找渔夫买鱼。因为脾气太暴躁,惹怒了另一位好汉“浪里白条”张顺,两个人当场就扭打起来,从江边一路打到水底。
施耐庵写到这里,本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还写了一篇骈文,绘声绘色地描述这场战斗:
一个是沂水县成精异物,一个是小孤山作怪妖魔。
一个是马灵官白蛇托化,一个是赵元帅黑虎投胎。
一个是五台山银牙白象,一个是九曲河铁甲老龙。
最后,李逵在水里被张顺一顿贴脸输出,打得没了脾气。两个人整理衣服,拿了鱼,上岸和宋江一起吃生鱼片喝酒,顺便还拜了把子结交为兄弟。
看,这就是绿林好汉的友谊,不打不相识,虽然很暴力,倒也意外地有点可爱。
刚开始读《水浒传》的时候,我还挺喜欢李逵这个人物。他天真烂漫,没有心机,脑子一根筋,甚至称得上是“单纯可爱”。渐渐地,我才发现,小时候对《水浒传》的解读多少带点美化,以一本沉重的现实主义小说来看,李逵的凶恶本性是难以掩盖的。
残忍、嗜血、滥杀无辜,本质上,李逵就是个穷凶极恶的黑社会打手。
他和燕青假扮道士帮老百姓捉鬼,最后发现“鬼”只是老人家女儿和情夫假扮的。按说这种人民内部矛盾,也算不上伤天害理,但李逵冲上去就把这对男女一斧子砍死,尸体剁得粉碎。现场血肉横飞,如果拍成电视剧,是绝对过不了审的。
为了骗取“美髯公”朱仝上山入伙,李逵忠实执行了军师吴用的一条毒计:他杀死了小衙内,让当时负责保护他的朱仝陷入绝境,最终不得不落草为寇。小衙内是谁?是一个年仅4岁、长相俊美的孩子,放在今天的抖音上,是那种能够一夜爆火的萌娃。而李逵随手一斧就把他的脑袋砍成两半,在他心中,杀人是一件毫无道德障碍的事情。
在劫法场救宋江时,李逵更是凶性大发,挥舞着板斧杀向看热闹的百姓,无辜的百姓四散奔逃,人头一排一排地被李逵砍下来。首领晁盖大声喝止他:“不关百姓的事!别只顾伤人!”可是李逵杀红了眼,根本不听。
“江州屠夫”李逵,这恶鬼一般的形象,很难再和“可爱”两个字搭上关系。
然而,他不可爱,却未必不能“纯真”,才子金圣叹就认为,李逵是一个“纯真”的人。
他并不否认李逵的“粗鲁”和“凶恶”,但他说:李逵其实更像是一个孩子。
小孩子是什么性格?是好?是坏?都不是。小孩子是可以睁大眼睛,用小刀切掉虫子的翅膀、将脆弱的生命分尸肢解而毫无罪恶感,反而咯咯发笑的人。
李逵也正是如此,他漠视一切生命,甚至包括自己的。他在战场上身先士卒,动不动就拿命当作赌注,这其实来源于他的孩子气。因为他是懵懂无知的孩子,所以他才无法认识到生命的可贵,更不了解那么多的心机权谋和道德束缚,所以,他才会如此纯真,又如此凶恶。
所以金圣叹认为,我们甚至很难用善或者恶来定义李逵,因为李逵只是一个顽童。
在顽童心里,生命是不值钱的,所有人的生命也就跟一只被小刀切开的虫子一样,没什么可惜的。李逵为什么杀人?因为“杀得性起”;为什么不放过无辜的人?因为杀得好玩。杀人在他眼里,简直就跟游戏一样。
质朴、无知、孩子气,也像孩子一般肆意妄为。这就是李逵,天罡三十六星里的“天杀星”。
根据罗真人的说法,李逵作为天杀星降世,是因为天下众生“作业太重”,才派他下来杀戮。这里的“业”来自佛家所说的“业报”,是说天下人罪孽太多,跟我们现在说的作业太多不是一回事。
那么,这样一个头脑简单、滥杀无辜的匹夫,又为什么能在水浒话本流传的数百年里,博得极高的人气,民间故事经常以李逵作为主角呢?我想,其中原因还是我在上一期节目里提到的那个命题:在《水浒传》的世界里,好人是无法存活的,只有好人被逼得变成了坏人,才能从更坏的人手里苟活下去。而哪怕是李逵这样挥斧杀人的恶徒,也比朝堂上那些草菅人命的高官权贵,要“可爱”得多。
他挥动板斧,能杀多少人?当权者的昏昧贪婪,又能杀多少人?
《水浒传》是一部伟大的作品,它用“恶”来反衬更大的“恶”,对人世血仇的悲悯,对黑暗世道的控诉,使它塑造出了李逵这样看似简单、实则深刻的人物,也使它身上现实主义的光彩永不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