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潇来时代峰峻那天,北京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
没什么特别的预兆,也没有任何正式通知。只是某个周三下午,行政部突然接到指令,说有位新的统筹导师要来,让他们把18楼靠窗那间空置很久的办公室收拾出来。
行政主管老周当时正在泡茶,听完电话愣了足足五秒钟。
那间办公室空了快两年。之前也有高层想用,被老板一句“那间留着”就给挡了回去。后来谁也不再提,大家心照不宣——能占着那间屋子的人,还没出现。
结果这人说出现就出现,还是个二十岁的年轻女人。
程潇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走廊里正好撞上三个刚下课的练习生。三个男孩本能地往旁边让了让,贴墙站着,大气都没敢出。
她没看他们。
不是刻意无视,就是那种你哪怕站在她视野正中央、也不会觉得自己被看见了的那种“没看见”。
黑色长裤,深灰衬衫,头发松松扎在脑后。五官很漂亮,但没人在她面前会先注意到这个。
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她不说话,脚步也不快,但整条走廊的空气都跟着她挪了一遍。
老周后来在茶水间跟人比划:“我干了二十年行政,见过耍大牌的,见过空降的,见过带资进组的,没见过这种。就那种……你懂吧?不是摆架子,是真没把你当回事儿。”
“那你怎么跟她沟通的?”
“沟通?”老周闷了口茶,“我把钥匙给了就走了。她说了声谢谢。”
“然后呢?”
“没有然后。我说完了,她说谢谢,我就走了。”
“你没给她介绍公司?”
老周看了那人一眼,表情很复杂,像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你去试试。”
没人去试。
程潇入职第一周,整个18楼的音量都降了三分之一。原先敢在走廊里打闹的练习生开始贴着墙根走路,工作人员进电梯前会先探头看看里面有没有人,连保洁阿姨都学会了轻声敲门。
训练室里的氛围更微妙。
时代峰峻的练习生体系向来是养蛊模式。每个月有考核,每季度有淘汰。一些练习生会在训练结束后躲在楼梯间里小声哭,还有一些干脆不哭了,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子,一遍一遍重复动作,像在跟自己较劲。
程潇偶尔会路过训练室。
她不常来,但每次出现都毫无预兆。推门进来,在角落站几分钟,翻两页监控记录,有时候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她走之后,训练室里通常会安静很久。
“你们说她到底管什么的?”有练习生私底下嘀咕。
“不清楚。好像是新来的统筹。”
“统筹?她才多大?”
“听说权限很高。”
“多高?”
另一个练习生压低声音:“昨天王总监跟她说话,用了个‘请’字。我亲耳听见的。”
王总监在公司干了八年,从练习生管理到资源对接一手抓,连老板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他对程潇说了“请”。
这件事在练习生中间传了好几天,越传越邪乎。有人猜她是资方派来的人,有人说她家里有背景,还有人说她压根不是公司的人,只是借个名头待一阵子。
没人猜对。
也没什么人敢当面问她。
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月,大家渐渐摸清了一些规律:程潇不参与日常管理,不出席例会,不跟任何人套近乎。她只在出事的时候介入。
比如那天私生跟车跟到了宿舍楼下。
安保还没反应过来,程潇的人已经到了。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手段,总之第二天那个私生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再也没出现过。
又比如某天一个投资方的人在饭局上说话不干净,拿练习生开玩笑。
隔天那家投资方主动打来电话道歉,态度诚恳得不像话。
至于是怎么做到的,没人知道。
大家只知道自己得出一个结论——别惹程潇。
这是整个18楼的共识。甚至不需要有人特别强调,它就那么自然而然地成了所有人的行为准则。
但总有些人是例外。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程潇从办公室出来,准备离开。
走廊已经没什么人了,大部分练习生都回了宿舍。她经过三楼拐角,忽然听见一阵很轻的动静。
不是说话的声音。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反复摩擦地板,闷闷的,带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节奏感。
程潇脚步顿了一下。
她往声音来处看了一眼,是走廊尽头那间小训练室的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从缝隙里能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正在对着镜子做wave。动作还很僵硬,胯部发力明显不对,做了好几遍都卡在同一个地方。
那小孩停下来,低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抬手用袖子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继续做。
程潇认出了这张脸。
刘耀文。刚进公司不久,基础最差,年龄最小。
据说这段时间被舞蹈老师骂得最多,还被罚过好几次打手板。
走廊很安静。程潇靠在墙上,隔着那道门缝看了大概有五分钟。
没进去,没说话。
表情和往常没有任何变化。
最后她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训练室里的小孩对这一切浑然不觉,还在对着镜子里那个笨拙的自己,一遍一遍较劲。
他不知道的是,明天会有新的舞蹈老师来。
脾气好很多。
而且,专门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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