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笙歌鼎沸,云袖翩跹,鸣钟击磬之声悠扬缥缈,尽显皇家宴乐的庄严与盛大规模。然而,那高台之上,本应端坐于金漆雕凤宝座、睥睨天下的女帝,御座却空空如也。
殿外御花园,一方桃林静默独立,枝桠挂满晶莹冰凌,在清冷月色下折射出寒光,与殿内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也为这场宫宴增添了一丝不寻常的静谧与神秘。桃林深处,沿水而筑的宫墙旁,灯火幽微,一道高挑轻盈的身影悄然独立。那女子看去年岁正当桃李,举止间自带一股无可言喻的端庄风韵。她宛如一朵含苞的牡丹,美得雍容华贵,艳而不俗,一颦一笑皆蕴藏着千般娇媚,万种风情,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威仪所笼罩。
“宴宏……”一声极轻的呼唤,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从她口中溢出。
前来参宴、正欲借此拓展人脉的时琼,因厌倦殿内应酬而信步至此,恰好撞见了这一幕。他看得分明,那女子眼圈微红,唇色泛白,正失神地念着那个名字——宴宏。这个名字在朝野并非秘密,乃是逝世多年的凤君讳名。而女子身上那袭唯有帝王可服的凰袍,更是昭示了她不容错辨的身份——当朝女帝,皇莆怜。
时琼心头剧震,当即俯身下拜,声音恭谨却难掩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草民时琼,参见陛下。”
皇莆怜闻声,肩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但瞬间便恢复了帝王的镇定。她并未回头,只将手轻轻一摆,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平身罢……”话音未落,竟已转身,迤逦的裙裾扫过覆着薄霜的石径,匆匆离去。或许是赶着前往那缺席的宫宴,又或许……是不愿再多看一刻眼前这与故人容貌依稀相似的青年,徒惹伤心。
此刻的时琼,心中亦是波涛汹涌。就在方才看清女帝面容的刹那,一股毫无来由的狂喜猛地攫住了他,猛烈得几乎让他窒息,恍若遗失多年的稀世珍宝骤然重现眼前。这莫名的、汹涌的情感冲击,险些让他在御前失态。他强压下心头悸动,暗忖陛下乃是九天之上至高无上的存在,自己怎会有如此荒唐的感触。
而匆匆离去的皇莆怜,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两行清泪终是抑制不住,滑过她精致的脸颊。为维持帝王威仪,她只能选择迅速离开那片勾起无尽回忆的桃林。“方才那人……真像啊……”她仰起头,望向夜空。月色朦胧,如笼寒纱,清辉冷冷,洒下一地凄清。月光不再温柔,只余下无边的孤寂,思绪如雾般弥漫开来,终化入一声几不可闻的幽叹,飘散在寒冷的夜风里。
宫宴虽盛大,却并未持续太久。事后,在御书房批阅那些千篇一律的弹劾奏章时,皇莆怜难得地拿起了一份大臣邀约的请柬。
“史部尚书西门行露……”她指尖轻轻点着请柬上的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倒也不是不行。朕倒要看看,这回,你们又想演哪一出。”她将请柬递给侍立一旁的贴身侍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传话过去,朕准了。”
“是!”
寻常赏花宴多为宫中所办,臣子家中虽亦偶有举办,但能将请柬直接递至女帝面前,且能劳动圣驾亲临的,实属罕见。更引人注目的是,京城各府邸的适龄贵女,几乎尽数收到了邀请。
宴会设在景湖之畔,画舫轻泊,垂柳依依,百花争妍,空气中弥漫着馥郁芬芳。湖中莲荷娉婷,景致布置得极为精巧雅致,其手笔气派,已远超一位尚书应有的份例。皇莆怜漫步湖边,目光扫过这过于用心的场面,心中暗自冷笑,盘算着这盛宴背后真正的目的。
“陛下。”一个恭敬的声音响起。
皇莆怜驻足,侧首望去,淡淡颔首:“秦卿今日倒是好兴致。”
“陛下说笑了。”吏部尚书秦不溢无奈一笑,目光扫过身后紧随的青年,“臣只是见今日春光正好,特来伴驾。”
皇莆怜的目光掠过秦不溢,落在他身后垂首恭立的时琼身上,语气平淡无波:“秦卿,不替朕引见一番?”
“回陛下,此乃翰林院新晋才俊时琼,确是可用之才。臣本打算日后寻个稳妥时机再向陛下举荐。”秦不溢久侍君前,敏锐地察觉到女帝不欲在此事上多言,便巧妙地将话题引开,既点了时琼之名,又未过多深入。
“嗯,朕记下了。”皇莆怜看似随意地应允,实则是卖了秦不溢一个面子,为日后在朝中推行新政预先埋下一步暗棋。她眼睑微垂,复又抬起,淡然道:“若无事,朕便先行一步了。”
时琼凝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明黄身影,再次感到一阵莫名的失神,心绪难以平静。
秦不溢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意味深长地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能坐上那龙椅之人,哪一个不是心如铁石?最是凉薄帝王心,莫要徒增烦恼。”
然而,这番告诫来得太迟了。当时的时琼并未完全领悟,待到他终于明了那莫名情愫为何物时,方才惊觉,一切为时已晚。命运的丝线,早已在桃林那场意外的邂逅中,悄然缠绕,难以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