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找揍了!
这理所应当的语气!
两队人马立刻厮打在一起,打的不可开交,周大雷恨不得脱了上衣光着膀子燃烧自己全身的能量,让他们知道惹怒他的下场:“抢我紫武,抢我紫武,我让你抢我紫武!”
“没抢,这能叫抢吗?技不如人就甘拜下风,啊……别打脸!”
一片混站之中——
谢俞眼睁睁的看着刚才那个挑起纷争的、看起来浑身散发老大气场的口罩少年不动声色的在里头划着水,划着划着就离开了战场,划水技术相当高超,居然没有人发现他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走出混战圈的时候,他甚至还抬手理了理头发。
非常注重形象。
大夏天,这个人穿的长袖长裤,脸上还戴着口罩,看不清五官。
他明显也想往树荫底下走,环顾四周,只有谢俞站的那片地方没有太阳,于是谢俞身边很快多了一个人。
口罩少年个子挺高,比谢俞高了半个头。
他和谢俞并排站着观战,然后不紧不慢地从衣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粉红色,草莓味。他三两下剥开糖纸,温度太高,糖有些化了,谢俞闻到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甜腻腻的味道。
这人拉开口罩,黑色布料松松垮垮地兜在下巴上,他吃糖没什么耐心,含了一会儿之后就用牙齿咬碎,等要找地方扔垃圾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身边站着的这个人可能也是对面阵营前来讨要紫武的选手。
谢俞忍了一会儿没忍住:“看什么看?”
偷偷盯着别人看还被人直接说出来,那人没有半点不适。他面不改色的重新把口罩拉上,手指勾着布料,边缘黑色布料和手指形成鲜明对比,肤色看起来有种不正常的白:“他也是他们那边的?”
谢俞说:“是又怎么样?”
口罩少年想了一会儿,说:“朋友,过两招?”
对面战况惨烈,老实讲,谢俞不是很想动手:“朋友,劝你珍惜生命。”
口罩少年将袖口往上折了两折,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巧了,我就喜欢找死。”
交手两个回合之后,谢俞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身手意外的不错。
干架姿势极其利落,一气呵成,快、狠、准,不小心挨到一下能顺着皮肉疼到骨头。
谢俞从小就在人群里摸爬滚打,小时候挨揍挨得多了,十岁之后基本上就只有他揍别人的份。鲜少能体会到被人压制的感觉。
但也只是片刻的功夫,在谢俞耍阴招将口罩少年绊倒之后,两个人的战场变成了地上。口罩少年缓了一阵才固定住谢俞的胳膊,想从谢俞身下起来,冷不防又被谢俞抬膝盖顶在肚子上。
“等会儿——”口罩少年说,“你知不知道今天地表温度多少度?”
这几天高温红色预警,每天都有人在地面上做荷包蛋实验。
谢俞想说,你一个大男人没那么娇弱吧?
就在谢俞晃神的时间,口罩少年直接压着他一个翻身,两个人位置瞬间调换,口罩少年扬了扬眉——他眼窝深,眉眼间距又窄,眼神深邃。
他凑得很近,一只手撑在谢俞脖子边上,说:“挺暖和,你感受感受。”
“我感受你大爷。”
两个人没能在地上较量几回。
谢俞感到身上突然轻了,再一看,口罩少年速度极快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拍拍衣服裤子上的灰,然后朝他伸手,将他拉起来,嘴里突然开始胡言乱语:“朋友,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平地也能摔,走路的时候小心点啊,你这样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逛公园。”
谢俞实在是看不懂这个操作:“你傻吗?”
口罩少年说:“你才傻。”
说完口罩少年又冲对面喊:“收手——别打了,警察来了。”
谢俞这时候才隐约听到警车声,紧接着他看到马路对面,五六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从车上一个接一个下来,隔着一条马路就指着前面喊:“蹲下!抱头!不许动!聚众斗殴!胆子很肥啊!”
他们俩离聚众斗殴的战场有点远,而且口罩少年反应得快,在警察下车前就拉着谢俞站了起来,警察也没有料到树底下会有两条一边乘着凉一边单挑的漏网之鱼。
口罩少年搭上谢俞的肩,两个人远远地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在上午十点半逛公园的好兄弟:“不用谢,我耳朵比较好使。这样,我们串一下口供,你想要一个什么身份?我已经给自己想好了,我,就是一个早饭吃得太撑来公园散步消化的无辜群众。”
谢俞冷漠道:“我,懒得理你。”
口罩少年:“……”
谢俞又说:“出来打架还怕警察?”
“不是怕,”口罩少年耸耸肩,无所谓道,“就是觉得麻烦。”
本来他们俩应该幸运地目送警察押着十几号人离开,但是人算不如天算。
其中一个心理素质比较差的哥们心态崩了,他左看看右看看,没找到自己大哥,扭头一看,大哥在树底下站着呢,于是惊慌失措、像小鸡找鸡妈妈似的喊了一声:“朝哥!”
贺朝心里冒出来一万句脏话。
谢俞:“朝哥?你?”
贺朝说:“我说我不是,你会信吗?”
谢俞掰开了贺朝搭在他肩上的手,兄弟情深的戏码落幕了,立马翻脸不认人:“你该问问警察信不信。”
警察自然是不信的。
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总之先抓回去再说。
警察站在他们两个人面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时间不太确定“朝哥”是哪一位:“朝哥?谁啊?”
贺朝主动出来认领自己行走江湖的名讳:“我,是我。姓贺名朝,朝阳的朝。”
谢俞还没来得及自救,跟他们撇清关系,就听旁边那位刚刚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想跟他一起串口供的人向警察介绍说:“警察叔叔,他是我的互殴对象。”
谢俞差点骂出来。
“一起带走,全部都给我抓回去!”
警局里。
他们人数太多,十七八个人排队走进去,跟走红毯似的一长排,走到指定的地方之后,人分成两排,面对面蹲下来、抱着头,特别像电视里演的那种犯罪份子。
周大雷还觉得有点新鲜,用胳膊肘顶顶谢俞:“老谢,你觉得我们现在像不像贩毒的,这待遇我只在电视里见过,这么想想黑水镇的警察同志真是亲切,起码还会给个凳子坐。”
谢俞:“还想坐凳子?你就想想吧。”
贺朝蹲在谢俞对面,没忍住,笑了一声。
坐在会议桌最中间的那位警察敲敲桌子:“干什么,以为自己是进来开茶话会的啊?还有你,笑什么笑,你脸上咋还戴着这玩意儿,自己也知道丢人啊,给我摘了。”
贺朝配合地摘下口罩:“不是,我紫外线过敏。”
“那你也是挺拼,还出来打架。”
贺朝说:“没办法,为了部落。其实我是一个和平爱好者,不喜欢打打杀杀。”
周大雷又用胳膊肘顶了顶谢俞,一忍再忍,实在是没忍住:“大帅哥啊。”
谢俞:“周大雷,你觉得你现在蹲在局子里对着一个男的犯花痴合适吗?”
贺朝听见了,心情不错地回敬道:“兄弟,你也挺帅。”
周大雷嘿一声笑了,觉得这哥们有点意思:“哎,你是不是混血?长得有点洋气啊。”
面前这人虽然蹲着,但气势丝毫不减。发型干净利落,额头大半都露在外边,鼻梁高挺,眼形狭长,双眼皮深深的一道,朝别人看过去的时候,那双眼睛似乎会说话似的,深不可测,危险又散漫。
“我八国混血,祖上在欧洲那边混了三代,后来往东南亚发展。我爸是阿拉伯人,我妈法国的。”贺朝见周大雷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崇拜,顿了顿,不可思议地说,“……这你也信?我是中国人,纯种的,不混血。”
眼看这两位就要越过仇恨建立起友谊,警察终于切入重点,将这段友谊扼杀在摇篮里:“你们谁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打架?”
……
傍晚七点。
谢俞坐在兰州拉面面馆里,一边看手机一边等周大雷吃第二份拉面。
“说真的,我再也不敢在这片辖区打架了,”周大雷用筷子剥开葱蒜,捞起面条往嘴里塞,口齿不清道,“忒害怕了。”
谢俞放下手机:“你吃完再说。”
周大雷囫囵吞枣咽下去,也不怕烫:“我雷仔行走江湖十六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我爱你,我的朋友。能不能给江湖少年一条活路了?”
这位吃面条的江湖少年越说越觉得苦不堪言,说到最后,所有情绪浓缩成为一句话:“我谁都不服,我就服刚才在局子里那位没有脸皮的兄弟,他怎么可以那么熟练?”
听到“某位没有脸皮的兄弟”,谢俞脸色有点泛青。
在警局里,所有人里,贺朝是最没有心理负担、也是动作最快的一位。
他相当自然地抓着谢俞的手,真心实意地揽着对方的肩膀一把抱住,将“我爱你,我的朋友”这七个字念得饱满而富有情感,看起来像一对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天已经黑了,傍晚突然刮起风,给燥热的天降下一些温度。
“其实吧,今天那件紫武,我真的不是在意一件游戏装备。”周大雷声音突然低下去,他放下筷子,说,“你也知道的,我学习又不行,那课本我真是看了一个头两个大都是什么鸡毛玩意。我爸妈那个烧烤摊子看着不算什么活、真做起来挺累人的,可是我又能干什么,我只会打游戏,我打游戏也还行吧,卖卖游戏装备……谢老板,你觉得,我有没有可能能当一名职业电竞选手?”
谢俞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算了,我就随便说说。打游戏再厉害,这能算什么工作啊。”周大雷从边上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然后起身,“走吧,不早了,赶紧回去,你这回出来跟你妈说过没有,她又该着急了。”
周大雷平时是个挺没心没肺的人,不认识的看他,那就是个典型的不学无术的混子。
中专的时候周大雷追到了喜欢的姑娘,那姑娘当时正好也在叛逆期,觉得找个社会朋友真是厉害坏了,等叛逆期一过,就嫌他这不行那不行,简直一无是处,说自己当初真是瞎了眼。
可谢俞认识的周大雷不是这样的。
“雷子。”
“嗯?”
“你喜欢打游戏吗?”
“喜欢啊。”
“你觉得自己实力怎么样?”
周大雷只当谢俞在跟他瞎聊天,随口说:“贼牛好吗!”
结果周大雷走出去好远,发现谢俞没跟上来。
他回头,正要喊“你干啥呢?走不走了,赶公交啊”,就听这位好兄弟站在十米开外对他说:“我觉得你行。”
周大雷怔住了。
谢俞笑着说:“你贼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