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麟台上,处处张灯结彩,耀目的红巧妙地压下了殿宇的金碧辉煌。
台下海一般的金星雪浪浩浩汤汤,花香随风而至,沁人心脾。
新房里,连烛火都被巧手雕成了牡丹花样,正兀自垂着泪。
我就坐在这花团锦簇之中,是金麟台未来的主人金光瑶将要采撷的娇艳牡丹。
如果我昨晚不曾撞见与金光瑶密谈的母亲,或许我会一直沉浸在这可笑的幸福里。
我嫁的人是我血缘上的兄长,这个秘密震的我肝胆俱裂。可是太晚了也不可挽回。今日大婚,我们俱都心照不宣地装作不知,他在笑,就是难看了点。
那天晚上我们合衣而眠,我多想抱着他诉说我的欢喜,把我的真心都剖给他看,告诉他余生有我和我们的孩子了。
最终我却只是背对着他躺了一夜,他亦然。他的身体紧绷,好像生怕我碰他一下。
待过了今晚,有情人终成兄妹这件事便成为我们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他这人伶俐通透,我曾缩在他怀里撒娇,听他有力的心跳,如今的冷淡相对必然是因为那个恐怖的秘密了。
真遗憾啊,我想。还未告诉他他的怀抱有多温暖,我愿永远沉溺在那里。
身旁传来的金星雪浪香,我轻轻嗅了嗅。
兰陵金氏性奢靡,牡丹本就带有甜香,可这金家风雅之人尤嫌不足,让美貌巧手的制香娘子在香里另加了许多梨子与蜂蜜。甜上加甜,嗅上一口,纵使无酒也叫人熏熏然也。
可为何我鼻尖萦绕的甜香苦涩至极呢。
一夜无眠,可叹我秦愫本盼一位心心相印之人共度余生,却在新婚之初便尝到了相敬如宾的滋味。
这日过后,我们好些天没说过话。
我叫不出口,嘴边咀嚼着夫君二字,只觉得字字苦涩,一路流到心里。我也心疼他人前总是一副无懈可击的笑脸,在我这里,总能放松些,不必强撑着回应我对他的痴情。
窗边树影摇晃,我想着曾娇声唤他阿瑶,一时感慨不已。
这样捱了好些时日,久到我可以熟练为他穿衣梳头,点上眉间一点朱砂,流利地唤他夫君。
外人人人称道的神仙眷侣,却也只是仿佛罢了。这样的暗涛汹涌不仅瞒住了金光善,还有我爹娘。
她越来越憔悴,我两个父亲反而日日春风满面,我娘的情感没影响到他们一丝一毫。
我不想管她,我恨她不够狠心生下了我,恨她犹豫不决直到新婚前夜在肯告知真相,最恨她事事糊涂,却猜中了最恐怖的真相。
然而这表面夫妻瞒不过金夫人。她明艳热烈的性子,也在名存实亡的婚姻和独子横死的悲伤中消磨殆尽,如今是个憔悴支离的老妇人了。可她最明白强撑下去的感情是什么样子,看着我的眼神从轻视到如今的视而不见。
是啊,在她心里,便是敛芳尊扶摇直上成为宗主了,我的日子怕也苦得很,何须她来做恶人折辱我。
若我不知真相,怕也是会在这日复一日的不安中变成另一个金夫人。
乱葬岗围剿过后,金家力压另外三家成为仙门之首,因此敛芳尊总是忙的脚不沾地,忙着面见各路仙首,忙着与泽芜君共赏清谈盛事。
他这样忙,总好过在金麟台与我相对无言了。
在金星雪浪凋零的秋日里,我生下了如松。他小小的一团眼睛尚未睁开,脆弱的身子依恋地靠在我怀中汲取温暖。
我爱极了他,定要时时抱着才肯放心。人人称道敛芳尊与夫人琴瑟和鸣,如松是掉进蜜罐子里去了。
我却清晰地知道,对我,如松是我昙花一现的爱情。对他,呵,孽缘罢了。
我的孩子出生在桂花花开时节,偏偏要叫如松。就像他明明不爱我,却要人前人后装作爱我。
他错过了很多如松的成长。大抵是因为那时金光善暴毙于青楼楚馆间,他忙着善后,忙着即位。
他终于死了,好痛快。
敛芳尊扶摇直上,与他的二哥愈发亲近,他们灵魂相契,泽芜君比我更适合他。
如今,我竟不知他爱我抑或是不爱我,那个更让我痛心。
但我们二人总该有一人幸福一些才好。
如松两岁时,江氏送来了小金凌央我代为抚养。
我们都是做戏的天才,唬得金麟台上的人都以为我们是真正的夫妻,包括小金凌。
金凌小婶婶,你能当我娘吗?
小金凌的眼中充满了希冀。
金子轩夫妇早早地去了,金凌也把我们当作父母一般。他和如松一样,是江厌离满怀希望生下的娃娃。
金子轩夫妇早早地去了,金凌也把我们当作父母一般。他和如松一样,是母亲满怀希望生下的娃娃。
小金凌很乖,也很宠爱如松,或许我注定与他有一段母子缘分。芳菲殿里,小金凌与我相伴的时间竟比敛芳尊还来得长些。
我应该知足的,就像碧草说的,外面的夫人小姐们都羡慕我有夫君疼爱,儿女傍身。只是我站在高高的金麟台上,却无处傍身。这些都是镜花水月,我却多希望幻象成真。
浑浑噩噩地度过了第三个年头,我们对外举案齐眉,也未曾红过脸,只是只有我们二人的时候,偌大的芳菲殿里只剩下沉默,我们无言面对彼此。
我开始不满于现状,痴心想着改变。我们本就是夫妻,是月下老人的话本子把我们错写作兄妹,好在无人知道,那我们为何不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呢?
我想了三日,也忍了三日。白日里,我是端庄大方的敛芳尊夫人,对着仙家百门举止进退有度。夜里,我忍不住反复去想我的敛芳尊,我的阿瑶,我的,哥哥。
在盛大的清谈会结束那日,我们都很疲惫,关系缓和后我们也是能同桌共饮的关系了。只是我想更进一步。
于是,我借着酒劲诉说着我的爱意。我肯定,他只要抬眼看一看我,我的眼眸里快要溢出的情愫便昭昭可见。
可他没有抬头,冷静地避开了我的手。
金光瑶阿愫,你醉了。
是啊,我一直醉在回忆里,从未醒来过。如今乍然惊醒,方知自己白白地做了一场大梦。
我第一次在芳菲殿内嚎啕大哭,哭声甚至引来了偷偷前来想和我一同睡得金凌。
金凌小小厚厚的手掌笨拙地抹去我的眼泪,他会什么舌灿莲花的安慰,只是用小小的身子紧紧抱着我。
泪眼朦胧中,我悄然埋葬了我的妄念。
第二日一早,我叮嘱了侍女将金凌送到云梦江氏的客舍,我许诺他去莲花坞过中秋,这小小的人儿害羞地亲了我一口,许下不少诺言。
金凌小婶婶,我给你带莲花坞最大的莲蓬回来。
我含笑着点点他的鼻子,嘱咐他莫要忘了功课,他连忙撒娇,把大字减少到十篇半,马步半个时辰了。
我一一答应,心中暗自笑着。江宗主对金凌极为严厉,功课不加倍便已是难得了,想要偷懒更是门也找不到。
昨晚我失态过后,敛芳尊便去了绽园与泽芜君秉烛夜谈,倒也没见到我痛哭流涕的样子。可笑,我们夫妻一场,连彼此真实的一面都甚少见到。
今日各大世家要告辞离去,敛芳尊与我亦要一同到场。
他与泽芜君相交莫逆,泽芜君每每在清谈会后都会逗留几日,与他在绽园促膝长谈。是而,我们在去正殿的路上才会见到彼此。
今日因着昨晚失眠与金凌的撒娇,我到的稍稍晚了些,行至正殿台阶下,却见他与泽芜君正攀谈着,酒窝绽放在他姣好的面容上。
我失神地看着他的笑容,这是我第一次看他真心的笑,哪怕是最初那段简单快乐的时光,他向来都是彬彬有礼而收敛的。
原以为那个和他分享秘密的是我,我们可以同在阴暗的角落取暖,只盼他一个真心轻松的笑。
泽芜君是皎皎君子,是他从前向往成为的那种人。所以为了重建云深不知处,他挨了金光善多少责骂,被迫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这些事情,泽芜君从不知道。
却原来即使我努力向你靠近,还是抵不过泽芜君,即使你们半点都不一样。
我的猜疑成真了。金光瑶不爱我,哪怕我抛弃人伦奔向他。他爱蓝曦臣,即使他一无所知,毫无回应。
只是明知他全心全意的爱着另一人,不舍和留恋还是如同跗骨之蛆牢牢攀扯着我。
我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再一次嗅着金星雪浪的气息,看着他和仙门百家一一道别。
他的眉目间有着淡淡的疲惫。是了,他近来力主修建瞭望台,这仙门百家的宗主们总是含糊其辞,推来推去,他为此伤神已久。
只是每次陪在他身边的只能是泽芜君,他们貌似才是志同道合的伴侣。
就如同现在这样。
蓝曦臣阿瑶,莫要太辛苦了。
金光瑶多谢二哥,瞭望台事关百姓福祉,瑶不敢怠慢。
我有心说些什么,这默契却让我无从说起。
可我多希望与他并肩前行的人是我。就算我的存在不能与泽芜君比肩,也好过视若无睹。
金凌小婶婶我走了,不要想我~
金凌奶声奶气地念叨着,手上还拽着我的一节衣袖。
我摸了摸他的头。
金凌马上跑向江宗主,后者抱起他走远了。
云梦江氏自从在射日之征北被灭门,元气一直未曾恢复,又有三大世家用三尊结义和夷陵老祖的事情连手排挤,江宗主也是举步维艰的。
故而这次在各地修建瞭望台的提案,江宗主也是不甚欢喜的。
苏涉苏宗主为报答他早年的知遇之恩,在各地为他奔走。泽芜君更不用提。只是江氏和聂氏的反对压的那些意动的小宗门不敢点头罢了。
他也派人去劝说过,只怕江宗主尚且记得温氏的监察寮,只是碍于金凌的关系不曾拂袖而去。聂宗主更是对他“另眼相待”,端足了兄长的架子。
我闲时曾听夫人们闲聊说江宗主这张嘴便是泽芜君也要勃然变色,可见此人坚如磐石,不可转也。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却如同一支破空的利剑,拨开迷雾,让我的心有了新的信念。
泽芜君做不到的事情我可以做到,因为我是个女人,还是和金凌最亲近的女人。
金光瑶,为了你,我又何妨堕入黑暗。
作者秦愫小姐姐全面黑化啦!撒花🎉
作者她就是超喜欢金光瑶,把人家的目标当目标
作者敬请期待下一章抢了无间道剧本的秦愫
作者预计以后还会抢尔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