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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折枝——莫待无花空折枝-d667

段凌咧了咧嘴角,那表情说不出算哭还是算笑。

段凌
段凌

那天你送我香囊时,悄悄抱了我一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可你始终不肯承认,嗯,你是不是要我先说出口来?

他的声音渐渐变低,凑过头去,在陆修文耳边说了一句话。 可是陆修文早已死了。 所以除了段凌自己之外,谁也不知道他究竟说了些什么。 说完这句话后,段凌一下子跌倒在床边,浑身的力气都离他而去了。他没有挣扎着站起来,而是就这么伏在床头,握着陆修文的手沉沉睡去。 “砰砰砰!” 段凌睡得昏天暗地,最后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屋里的蜡烛早就熄灭了,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只见外头黑乎乎一片,看不出是什么时辰。 他睡得太久,手脚都有些僵硬了,听见魏神医在隔壁喊

魏神医
魏神医

三更半夜的,吵什么吵!

“砰砰砰!”

那敲门声仍旧响个不停,又急又快,如雨点一般,显示出来人急切的心情。

魏神医却没有起身开门。

魏神医
魏神医

别吵了,就算天塌下来了,我也要先睡觉。

段凌是知道魏神医的脾气的,他既然这么说了,就是打定主意不去开门了。他反正已经醒了,便摸黑爬起身来,走出屋去开了门。

门外那人一身寒气,手中提着盏灯,跳跃的火光照亮他俊秀的容颜,段凌怔了一下。

段凌
段凌

修言?

陆修言风尘仆仆,一双眼睛是通红的颜色,他开口就问:

陆修言
陆修言

阿凌,我大哥呢?

段凌
段凌

他……

段凌的声音哽了一下。

段凌
段凌

他在屋里,我带你过去。

段凌
段凌

你是连夜赶来的?

陆修言
陆修言

嗯,我一看到你的信就过来了。

段凌睡得糊涂了,奇怪他怎么来得这么快,想了想才明白,是他自己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屋里没点蜡烛,但陆修言手中的灯足以照亮半个房间。他站在门口,只朝躺在床上的陆修文看了一眼,就走不动路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大步扑到床边。

陆修言
陆修言

大哥!

段凌背过身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里很快响起了压抑过的低泣声。

段凌心中绞痛,抬手按了按眼角,无声地望向浓浓黑夜。

当天色再一次亮起来时,陆修言推开房门走了出来,他将自己的情绪控制得极好,除了双目微红外,瞧不出任何异样。

魏神医睡饱了觉,倒是又变得好客起来,他好好招呼了陆修言一番。陆修言问起兄长的病情,他也都一一说了。

魏神医
魏神医

他本已病入膏肓,后来又受了这么重的伤,实在是回天乏术了。

陆修言
陆修言

我明白,多谢前辈尽心救治。

两人互相客套了几句,然后就商量起陆修文的后事来。

段凌胡乱吃了些早饭,也在旁边听着。

段凌
段凌

你有什么打算?

陆修言
陆修言

不必我来打算,大哥早已安排好一切了。

陆修言苦笑一下。

陆修言
陆修言

从前在天绝教时,大哥常对我说,教中人心险恶,走一步要看十步。他自己亦是如此,上次你们来山谷看我,他就把该交代的都交代好了。

段凌
段凌

他是怎么说的?

陆修言
陆修言

他希望一切从简,不必费什么心思,将他葬在落霞山上就成了。

段凌听说过落霞山这个名字,是陆修言隐居的那处山谷旁的一座山峰,山上景致绝佳,能看见云霞漫天的美景,陆修文若是长眠于此,想来不会太寂寞。

段凌
段凌

你什么时候带他回去?

陆修言
陆修言

今日已是初三了,此事不能拖得太久,我打算明天就启程。

段凌
段凌

我也送他一程。

陆修言
陆修言

那可再好不过了。

陆修言微微出神。

陆修言
陆修言

大哥他孑然一身,生平挚爱只得你我两个人……

他说到这里,倏地住了口,凝目望着段凌。

若一天前听见这番话,段凌定会觉得惊讶,但现在他只是点头。

段凌
段凌

我明白。

段凌
段凌

修言,借一步说话。

陆修言有些疑惑。

魏神医倒是识趣,立刻避了开去。

魏神医
魏神医

我还有事情要忙,你们慢慢聊吧。

段凌也没什么要紧话同他说,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块非金非铁的令牌递了过去。

段凌
段凌

这是你从前偷来给我的,如今过去这么多年,也该物归原主了。

他以前一直将这令牌贴身珍藏,后来得知陆修言娶妻生子了,也没舍得还回去。只是前天夜里,他既然已对陆修文说了那句话,就没道理三心二意,继续留着陆修言的东西。 他没打算表明心迹,只想把令牌还了就好,谁知陆修言并不伸手来接,反而怔怔地瞧着那块令牌。

陆修言
陆修言

这是……教主圣令?

段凌
段凌

怎么?你自己偷来的东西,你也不认得了吗?

陆修言瞧了段凌一眼,那眼神说不出的复杂。

陆修言
陆修言

教主贴身之物,我最多只能远远望上一眼。

段凌
段凌

你说什么?

陆修言却不再多言了,只是接过那块令牌,转身走进了陆修文的房间。

经过了一天一夜,陆修文容颜如昔,只像睡着了一般。

陆修言一步步走到床边,坐下来望着自己的兄长,他昨夜已经哭过,但这时依然红了眼圈。

陆修言
陆修言

物归原主么?

他低声重复这几个字,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块令牌放进陆修文怀中。

陆修言
陆修言

如此,才真正是物归原主了。

段凌一直在寻找某样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推开一道道门,打开一扇扇窗,不断地找着。那东西对他来说太过重要了,他心里空荡荡的,因找不到东西而焦躁起来。

然后他推开一扇门,蓦然看见满树桃花。

应当正是暮春时节,枝头的花开得极艳,桃红柳绿,姹紫嫣红。一阵微风吹过,花瓣便簌簌地落下来,白的粉的混在一处,铺开一地鲜妍。

那树下立着个人,穿一袭墨色的衫子,手中把玩着一枝桃花。有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拂去,眯起眼睛笑了笑,容颜比这春光更为动人。

段凌的胸口顿时被那笑容填满,激烈地鼓噪起来。

他找到要找的人了。

他不复先前的焦急,反而放慢了脚步,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他离那人越来越近,近到对方再也逃不掉时,才毫无预兆地伸出手,从背后抱住了他。

那人吃了一惊,手中的桃花也掉在了地上,回头看清是他,才笑起来道:“师弟怎么来得这么迟?”

“陆修文。”段凌紧紧抱着他不放,“我差点找不着你了。”

陆修文眼波盈盈道:“约好了在这里见面,我还能跑了不成?还有,你怎么直呼我的名字,又想挨鞭子了是不是?”

段凌这才瞧见他腰间别着鞭子,忙改口道:“师兄,我刚才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他觉得这梦太不吉利,顿了顿才说,“梦见你死了。”

陆修文听得笑起来:“我的武功你又不是不知道,谁能害得了我?”

的确,陆修文武学天赋极高,乃是邪派中一等一的高手,如今更是继承了教主之位,从来只有他害别人的份,别人可伤不了他分毫。

但段凌的那个梦境太过真实了,他至今心有余悸:“在梦里,你一动不动地躺在我怀里,怎么叫也叫不醒……”

他怕极了那冷冰冰的触觉,边说边抱住了陆修文。

陆修文却将身一扭,避了开去,问:“师弟,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想着我?”

段凌呆了呆。

陆修文脸色微变,失望道:“若是没有,那我这便走了。”

段凌好不容易找到了他,岂会任他离开?

“有的……”段凌叫道,“师兄,我心中一直想着你。”

陆修文这才展颜微笑。

段凌的心跳得甚急,不顾一切地抱紧了他。

就在这时,四周的桃花迅速枯萎下去,瞬间只剩下了丑陋的枝干。而他怀里的陆修文也退后一步,表情冷淡地看着他,说:“阿凌,你认错人了。”

分明是陆修言的语气。

段凌顿觉遍体生凉。

他由梦中惊醒过来时,出了满头的冷汗,一时分不清哪边是真实,哪边是梦境。抬起头,却发现陆修言正坐在床边。

段凌
段凌

修言?你怎么会在这里?

陆修言
陆修言

不记得了吗?昨天你跟我说着话,突然间倒了下去。

段凌的记忆回笼,想起他们原本在商议陆修文的身后事,后来……后来他请魏神医暂时回避,取出教主令牌还给陆修言。

段凌
段凌

对了,令牌呢?

段凌四下翻找起来。

段凌
段凌

那块令牌去了哪里?

陆修言按住他的手。

陆修言
陆修言

不用找了,令牌在我大哥那里。

段凌的手一颤,直盯住他的眼睛。

段凌
段凌

为什么?

陆修言抿了抿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在段凌目光的催促下,他终于道。

陆修言
陆修言

因为你说要物归原主,而那块令牌……正是我大哥从教主身边盗出来的。

段凌耳边嗡地一响,像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人当胸刺了一剑,五脏六腑都翻搅在一处,疼得死去活来。他抬起手,茫然地想要捂住伤口,但那看不见的血从指缝里冒出来,依然汩汩直流。

他简直怀疑这是另一个噩梦。

陆修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懂了,但是合在一处,他却不大明白其中的意思。

段凌
段凌

你是说,当年将令牌交给我的人……是陆修文?

陆修言缓缓点头。

陆修言
陆修言

这件事我也是后来才知晓的。我曾答应过大哥,替他保守这个秘密,但他现在既已过世,我说出来也不算违背约定了。

段凌
段凌

为什么瞒着我?

陆修言
陆修言

大哥自知时日无多,怕说出来令你伤心。

段凌双目望着前方。

段凌
段凌

怎么会是他?他那个时候对我又打又骂,恨不得我死了才好,怎么会来救我?

陆修言
陆修言

大哥待你如何,难道你还不明白?只是身在魔教,总有许多身不由己的地方。大哥是教主爱徒,教内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他就算想对你好,也不能太露痕迹。

陆修言
陆修言

阿凌,我从来都将你当作朋友,你若是遇上危险,我自会竭尽所能地帮你,但是连自己的性命也不顾,豁出一切去救你的人,却只能是我大哥了。

段凌眼神一动。

段凌
段凌

他偷了教主的令牌,后来怎么样了?

陆修言
陆修言

我记得那一天,大哥一个晚上没有回来,到了天快亮的时候,才悄悄进了屋。他赤着双足,头发也没有束,样子不知有多狼狈。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却什么也不肯说,只是冲着我笑,那笑容真是古怪。我当时不明白,现在却懂了,他是确定你已经脱险了,方才这么笑的。后来教主雷霆震怒,说是教内出了叛徒,命人大举搜山,大哥也被叫去问话,等他回来时……

这定是陆修言不愿回想起来的事,他闭了闭眼睛。

陆修言
陆修言

他是被人抬着回来的。他脸色惨白,一直紧咬着牙关,衣裳都被汗水浸湿了。我扑过去握住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软绵绵的,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已被教主废了武功。

段凌眼瞳一缩,身体瞬间紧绷起来,像在忍受着某种痛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劲儿来,声音仍有一丝颤抖。

段凌
段凌

原来如此。

他曾追问过陆修文为何失了武功,陆修文是怎么答的?他神色如常,轻描淡写地说,不过是练功走火入魔。

陆修文又骗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