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华归处，羁绊唤尘

云深不知处的三月，总是浸在淡淡的竹香里。

雅集的请柬是半月前从姑苏寄出的，朱红封泥印着蓝氏的卷云纹，递到各世家手中时，皆引得一阵轻讶。三十年了，自那场席卷仙门的浩劫落幕，五大世家与温氏虽偶有往来，却从未有过这般全员齐聚的盛事。而请柬末尾那句“特邀白宗主赴会”，更让接到请柬的人心中泛起莫名的暖意——那个名字，像是藏在记忆深处的一颗明珠，虽记不清具体缘由，却总觉得该赴这一场约，该见这一个人。

白檀抵达云深不知处时，恰逢晨雾未散。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映着两侧青翠的修竹，远处的雅正堂隐约可见，檐角挂着的铜铃随风轻响，清越悦耳。她身着素色衣裙，腰间清平剑的剑鞘泛着温润的银辉，腕间知乐银扇轻摇，扇风卷着竹香扑面而来，整个人如晨雾中的芝兰，清雅温润。

“白宗主，宗主与二公子已在山门等候。”蓝氏弟子上前见礼，语气恭敬却带着亲近。

白檀颔首浅笑，随着弟子往里走。行至半山腰，便见两道身影立在亭下——蓝曦臣身着月白校服，执扇而立，眉目温润，如春风拂柳；蓝忘机则是一身玄色校服，身姿挺拔如松，神色清冷，却在望见她时，眼底泛起不易察觉的柔和。

“白宗主，别来无恙。”蓝曦臣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动听，“三十年未见，宗主风采依旧。”

“蓝宗主客气了。”白檀回礼，目光掠过蓝忘机，见他手中握着一枚素色剑穗，穗子末端坠着小小的玉牌，上面刻着“清平”二字，笔迹清隽，正是他的手笔。心中微动，她轻声道，“蓝二公子，久违了。”

蓝忘机点头，上前一步，将手中剑穗递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却字字恳切：“虽记不清过往，但总觉得，该给你这个，檀儿。”

这声“檀儿”轻浅却郑重，如石子投进心湖，漾开圈圈涟漪。白檀接过剑穗，指尖触到玉牌的微凉，又触到他掌心的暖意，那些被刻意清除的记忆碎片似有若无地闪过——药谷的温风、寒潭的清冽、并肩作战的默契……她将剑穗系在清萍剑上，玉牌与剑鞘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如羁绊相连的絮语。“多谢二公子，很合心意。”

三人同行往雅正堂去，沿途不时遇到前来赴会的各世家之人。江枫眠与虞紫鸢并肩走来，江枫眠抚须浅笑，眼中满是温和：“白宗主，多年未见，别来安好？”虞紫鸢虽依旧是清冷模样，却也颔首示意，目光落在她腰间的清平剑上，神色柔和了几分：“当年你送的清心丹，多谢了。”

白檀心中一暖，她早已不记得自己何时送过清心丹，却明白这是羁绊使然。“江先生，虞夫人，安好。能在此重逢，实属幸事。”

说话间，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魏无羡搭着温宁的肩膀，快步走来，身后跟着江澄，还有挽着金子轩手臂的江厌离，身边跟着金凌。“小檀儿！可算见到你了！”魏无羡笑容灿烂，眼中满是欢喜，“我就说嘛，看到请柬上有你的名字，一定要来见见！虽然记不清以前的事了，但一见到你，就觉得特别亲切！”

江厌离笑着走上前，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我记得你爱吃莲子羹，特意从云梦带来的，路上一直用灵力温着，你尝尝？”她的声音温柔，眼神中满是自然的疼爱，仿佛她们从未分离过。

金子轩也上前一步，递上一个精致的锦盒：“这是金麟台特制的护身玉佩，能驱邪避秽，宗主收下吧。虽不知为何，却总觉得该护你周全。”

金凌跑到白檀面前，脸颊微红，“白檀姐姐，你能教我画符吗？魏前辈教的总觉得不靠谱。”

魏无羡闻言佯装生气：“阿凌！怎么能这么说你魏前辈？我画的符明明很管用！”

江澄在一旁冷哼一声，踹了魏无羡一脚，却悄悄将一个云梦香囊塞到白檀手中，别扭地说道：“拿着，云梦特产，驱虫的。路上用得上，檀儿。”香囊上绣着亭亭玉立的荷花，针脚细密，显然是精心制作的。

白檀一一收下，心中暖意融融。她握着温热的莲子羹，摸着冰凉的玉佩，捏着清香的香囊，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江枫眠的温和、虞紫鸢的外冷内热、江厌离的慈爱、金子轩的沉稳、魏无羡的爽朗、江澄的别扭、金凌的天真、温宁的腼腆……还有身边蓝曦臣的浅笑、蓝忘机的凝视。

这些人，她曾为他们奔走，为他们守护，为他们清除了那些痛苦的记忆，只留下纯粹的羁绊。而如今，他们凭着这份刻在骨血里的牵挂，再次聚在她身边，用最真挚的善意对待她。

正说着，聂明玦与聂怀桑也到了。聂明玦神色威严，却在走到白檀面前时，放缓了语气：“白宗主，当年你于聂氏有大恩，虽记不清具体缘由，但聂氏从未敢忘。往后若有需要，聂氏必当鼎力相助。”聂怀桑则晃着手中的折扇，笑着上前：“檀儿，好久不见！我收集了好多新的话本，待雅集结束，咱们一起看看？”

众人簇拥着白檀往雅正堂走去，笑语声回荡在竹林间，驱散了最后的晨雾。阳光穿透竹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每个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雅正堂内，宴席早已备好。众人按位次入座，蓝曦臣居于主位，两侧分别是聂明玦、江枫眠、金子轩，再往下便是各世家子弟。白檀被安排在蓝忘机身侧，刚坐下，便见蓝忘机为她斟了一杯温茶，茶杯是云深不知处特有的白瓷盏，上面绘着淡淡的竹纹。

“多谢。”白檀轻声道谢，浅饮一口，茶香清冽，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全身。

宴席间，气氛热烈而温情。魏无羡拉着温宁，给众人讲述这些年四处行医的趣事，说到惊险处，引得众人惊呼，说到有趣处，又逗得众人发笑；江厌离不时给金凌夹菜，又悄悄给白檀添了一勺莲子羹；江枫眠与聂明玦、金子轩谈及世家和睦、百姓安乐的现状，言语间满是欣慰；虞紫鸢虽话不多，却总在江澄要与魏无羡争执时，适时瞪他一眼，维持着秩序；聂怀桑则凑到白檀身边，偷偷给她看袖中藏着的话本，低声分享其中的精彩情节。

蓝忘机始终安静地坐在白檀身侧，不参与喧闹，却总能在她需要时递上茶水，在她被聂怀桑缠得无奈时，适时开口解围：“怀桑，雅集之上，勿要喧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聂怀桑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

白檀侧头看他，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专注与温柔，心中那点残存的陌生感渐渐消散。她想起当年在药谷，他默默守护的身影；想起此次赴约，他在寒潭等候的执着；想起这枚“清平”剑穗，承载的无声牵挂。或许记忆会被清除，但羁绊不会，真心不会。

宴席过半，蓝曦臣起身举杯：“今日五大世家与温氏齐聚云深不知处，共庆太平，更有幸得白宗主赴会。三十年风雨同舟，虽记不清过往艰险，却记得彼此的羁绊与牵挂。我提议，敬白宗主，敬山河无恙，敬故人皆在！”

“敬白宗主！敬山河无恙！敬故人皆在！”众人纷纷起身举杯，杯中酒水清澈，映着每个人脸上的笑容，真挚而热烈。

白檀起身举杯，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望着这满室的温情与和睦，心中豁然开朗。她清除记忆，是为了让众生远离伤痛；她身为天道使者，守护的从来不是某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是这人间的烟火、亲友的羁绊、岁月的安宁。

酒液入喉，清冽甘甜。她轻摇知乐银扇，扇风卷着满室的笑语与酒香，望向窗外——晨雾早已散尽，阳光洒满庭院，修竹青翠，铜铃轻响，远处的山峦层峦叠嶂，脚下的土地安稳祥和。

蓝忘机站在她身侧，指尖与她腰间的清平剑穗轻轻相触，低声唤道：“檀儿。”他没有多说，却用目光传递着无声的守护；蓝曦臣执扇浅笑，眼中满是欣慰；魏无羡高声谈笑，意气风发，偶尔望向她时，口中轻唤“小檀儿”；江澄别扭地别过脸，却在她望过去时，悄悄扬起了嘴角，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檀儿”；江厌离与金子轩相视而笑，眼中满是幸福；聂明玦神色威严，却难掩心中的平和；聂怀桑晃着扇子，笑意盈盈地喊着“檀儿”，温宁站在角落，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江枫眠与虞紫鸢并肩而立，眼中满是岁月静好。

这便是她想要的结局。

山河无恙，故人皆在。

岁岁年年，温情不散。

而她，白檀，作为天道之子，终究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守护这人间烟火，守护这羁绊情深，守护这岁岁平安的寻常岁月。

雅集的欢声笑语还在继续，清萍剑上的剑穗随风轻摇，映着满室的灯火与窗外的星河，将这份圆满与温情，定格在岁月长河之中，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