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花草』
*
渐晚的夜色褪去暖橙浮现出深蓝的暗色。冷色调的光晕填充掉暖色调的云彩，月光慢慢清晰。
犹疑过后还是跟着推送上的定位找到了照相馆。
墨林深很清楚自己并不打算就这样掀过Emma的事。
凌晨加工赶方案前做的那个朦胧的梦直到现在记忆已然模糊。虽然除去那双不知所云的金色瞳孔与Emma的声音，其他的她已经忘却大半，但醒来后心口的绞痛仍然让她痛苦不堪。
Emma是她的朋友，她们相识于咖啡馆。
那时墨林深大学刚刚毕业，正处于实习阶段。在首次结束工作疲惫地返回居住地前，墨林深选择了购买一杯咖啡恢复自己低下的精神状态，走进了亮着灯的店内。
明亮的灯光照亮视野中的漆黑。浓郁的咖啡香气在开门后迎入鼻腔。墨林深站在队伍的末尾看着价目表思考着想要的咖啡，在排到她后自然地下了单。
意外出现在此刻。
墨林深正准备付款，却在支付时发觉自己的余额不足。
彼时已是月末，父母去世独自生活的墨林深将遗产进行打理后，遗产每个月会定量打进卡里。在这个月的最后一天的18：30，很遗憾的，她的余额不足，没有办法进行付款。
不明所以的顾客还在后排催促，等待付款的收银员适时露出疑惑的神色，表示请进行付款。
望着手机屏幕上的10.5元余额，墨林深一时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注意到她困境的Emma从旁边站了出来。她原本是在取她的咖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后看了过来，瞧见墨林深的手机屏幕便明白了她的困境。
她替她付了款。两人就这样在咖啡店开始了首次交流。
道谢后她们一起坐在桌前交流。契合的性格让她们相谈甚欢，从Emma初到大城市的不安胆怯到墨林深失去父母后的茫然无措。两个人交换了联系方式，从此之后常常来往，渐渐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
这样的关系在Emma死后戛然而止。
好友的无端逝去是会让人茫然的。更别提Emma从来不是会轻易轻生的人。墨林深清楚Emma独自一人在大城市打拼有多坚强，除非发生了什么重大事件，否则Emma不会轻易自杀，她是那样爱她的父母。
那么Emma的自杀就一定存在着别的原因。要么是在这之后又出了什么事彻底摧毁了Emma活下去的决心，要么是人为。
联系到最近风波很大的女性失踪案件，墨林深实际上更偏向于人为这么个因素。
所以，为了弄清楚一切的前因后果，墨林深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可能的线索。可以进入相片的照相馆虽然听起来很玄乎其神，可信度低下，但试一试总归没有什么坏处。
倘若是假的就罢了，她就当是去洗一下手机里的相片。墨林深也确实有把和Emma有关的照片洗出来框在桌子上的意思。
推送上的定位是城市内距离公司较远的地区。
乘坐公车到它附近后，墨林深步行前往目的地。直到看见还亮着灯的“时光照相馆”后才停下脚步，抬手推开门。
门上的铃铛晃荡着叮铃作响，电子女声在耳畔回响。墨林深一边困惑于女声说出的内容中与平淡的语气大为不同的欢脱话语“老板里面请”一边踏入照相馆内，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正准备开口。
然后她就看见了在门旁的柜台前端着泡面的陆光。
彼时陆光正准备朝另一边走去。大概是听到了推门的响动，他偏过头看过来，正巧与墨林深对上视线。
刚刚建立起来的心理准备登时碎了一地。
她想过很多种与店内的老板交流的画面，却怎么也没想过这里的老板会是熟人。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未盖好的泡面冒出的热气徐徐上升，在暖色的灯光下格外显眼。陆光保持着抬头望过来的动作一时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白雾后的脸没什么别的表情。
这样沉默下去不是办法。
主要是……真的太尴尬了。
斟酌着词句，墨林深最终主动开口打破沉默。只是说出口的话语远不如她想的那般自然。
“……呃，陆光？你好？”
“奇怪了——陆光？”
交叠的声音同时在安静沉默着的房间内响起。
墨林深再次一顿。
另一个声音更是无比耳熟。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测，在声音落下的不足半秒后，或许是意识到有人在这时走进了店内，柜台旁大开房门的屋内探出了程小时疑惑的脸。他垂下的手还捏着刚才拿起的照片，另一只手扒着门框。
陆光和墨林深同时朝他那里看去。
“是有人来了……啊。”
话刚出口，程小时便看见了站在门口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的格外显眼的墨林深。他顿了一下，表情是明显的呆滞。
尴尬的气氛就这样弥散到了三个人身上。
……糟糕。
墨林深感觉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救命，好尴尬。她是来干什么的来着？程小时和陆光怎么在这里？照相馆是他们开的？
脑子一时有些当机。
程小时彼时也好不到哪里去。
没过多久，他脸上的表情就从呆滞化为了更为明显的不知所措。他下意识朝还端着泡面的陆光投去求助的眼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面对程小时难得的慌乱，陆光选择先安静地放下略有些烫手的泡面。
“……欢迎？”
他当然不会想让沉默继续下去。所以在搁置好泡面之后，陆光便接着墨林深开的头说了下去。
“好巧啊。”
“啊，是很巧没错。”
接收到陆光扔过来的话题，墨林深终于将一团乱麻的思绪理顺。她努力减缓气氛带来的尴尬。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指昨天还在面馆遇见。
没事，将近24个小时也是蛮久的了。
“是有什么需要吗，这个点过来。”
好在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她话语中的怪异之处。程小时这会儿也稍微缓过神来了，接着陆光的话往房间之外走了走，只是右手还抓着门框。
“确实是有……”
目光在程小时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墨林深感觉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拿出手机划了几下后，从浏览记录里调出推送，将屏幕亮给他们看。
“我在上午看见了这条推送，有些在意就找过来了……那什么，程小时，陆光，这家照相馆是你们开的吗？”
大概是担心语速太慢会让心底的不自在追上来，墨林深刻意加快了说话的速度。
“是的。”
离得更近的陆光比程小时更快看见了屏幕上显示的“能够进入照片的照相馆”这一行标黑大字，眼神定格了一会儿，“‘能够进入照片’……是为这件事来的吗？”
“是吗？”听到陆光的声音，程小时好奇地向前又走了几步。注意到他的靠近，墨林深顿了顿，把手机往他那里递了递。
程小时没注意那么多，停在屏幕前看了一会儿，对这条推送打出了中肯的评价：“描述的还挺玄幻。”
确实。推送里看起来神乎其神的穿越在照片里怎么看怎么超出常理。
“是这样，但我还是打算来试试看。”
见程小时移开了视线，墨林深这才垂下手臂，按灭屏幕，“为了……我一个朋友。”
陆光的表情变了一下。
“朋友？出什么事了吗？”尚未意识到什么的程小时闻言有些讶异。出于在前几天才在Emma事件里遇见并回忆起墨林深的原因，他只知道墨林深的朋友有Emma，除此之外在不了解其他。
Emma……
程小时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上午他还刷到了有关最近女性失踪案件的推送。
……是想多了吗，如果有这种事应该会在当天就发出新闻吧。
“要不先进会客室？”用力闭了闭眼甩掉乱七八糟的思绪，程小时往旁边让了让，“如果是相关委托的话……”
如果是为了朋友，他并没有打算瞒着自己有这个能力做到的事实。
所以他也没多想些什么，往旁边让了让就要迎墨林深进去。
然而陆光这时候发了话。
“等一下。”
他打断了程小时未完的话语，同样也让墨林深往前一步的腿往回收了一下。
两个朝他这里看来。
“事实上，虽然还没关灯，但我们这个时候确实已经打烊了。”
手指在有些发温的泡面上敲了敲，陆光回答。
“有关穿梭照片的事我们可以改天再谈。最近我们在跟进另一个委托，在结束之前可能没有办法再接别的。”
“……啊。”
这算是，变相承认了他们确实有穿梭照片的能力？
墨林深没想到最后得到的会是这个回答。
她的脑子里好奇心一时出奇的旺盛。她有点好奇这种超出常理的异能究竟是从何而来，毕竟高中时她的记忆中他们还都是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但陆光这么说也就意味着他们并不打算把这件事闹太明显。墨林深也就没有问出什么。
更何况人家已经打烊。
“……那，接下来的具体时间。”她顿了一下，目光移向一旁一脸“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吗”的表情的程小时，“我联系程小时……？”
“不必了。”不等程小时在说什么，陆光就接下了话茬，“接下来的事情可以直接联系我，程小时是跟进那个委托的主力。”
“没记错的话，我是加了你联系方式的。”
程小时：……？
墨林深：……啊。
陆光：？
“……等下。”
一时反应不能，墨林深有些呆滞地再次把手机举在眼前，按亮屏幕的一瞬间突然福至心灵，点进qq调出上午那个让自己感到疑惑的陌生联系人，“陆光，这个是你吗？”
简约风格的头像静悄悄地亮着。
“……是这个。”陆光看起来有些不知道说些什么，视线定格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
……尴尬。
这么说起来，墨林深确实，在高中毕业后除了要了程小时的qq，还问同在学生会的陆光要了qq。
明明是自己主动要的结果自己忘记了，救命。
“……那，那就这样，我先走了？”
迅速收回手机，墨林深将手机揣进兜里，然而用力过猛直接让口袋里的香花草掉了出来。
……这口袋真浅。
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黑色粉末，墨林深顿了一下，弯下腰捡起。
“……这是什么？”
注意到她的动作，程小时望着她捡起捏在指尖塑料包装的黑色粉末，一时觉得这玩意有些眼熟。
“啊，同事给的土特产。”墨林深把袋子装进兜里，闻言回答，“……好像叫，香花草？”
“香花草？”
程小时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回忆什么。
“嗯，是这样。”墨林深不清楚程小时在想些什么，她现在达成了目的，留在这里也只能徒增尴尬还拖慢人家的下班速度，“那，我先走了？”
“好的，慢走。”
踏出门去视野重新漆黑下去。
墨林深用力呼出一口气，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耳垂。
……今天的尴尬指数有点超标。
算了，回家再说。
*
“……香花草。”
重新关上的门晃晃悠悠。程小时再次重复了一遍墨林深提起的香花草，一时有些出神。
“陆光……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香花草，和林贞用的那个有点像？”
“你说这个？”陆光有些意外，认真回忆了一下之前的事，“……好像确实有一点。”
“话说你之前叫我做什么？”
“啊，你说那个？”
陆光不提，程小时都快忘记这一茬了。他把一直捏在手里的那张全新的照片放在柜台之上朝陆光推去，对他说，“这张照片我们是不是还没看过？”
“这张？”陆光的视线在这张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意识到程小时说的没错后，他皱了皱眉，随即瞳孔亮起蓝色的光。
过了一会。
“……这张没有线索。”
摇了摇头，陆光将照片推回去，“没有与委托有关的事。”
“试试才知道。”程小时按住照片不让他动，“你怎么知道一定没有？而且香花草……我觉得这应该会是一个突破口，我们需要验证。”
气氛一时沉默。好像回到了刚才三人面面相觑的时候。
“……算了，你去吧。”
像是被说服了，陆光捏了捏眉心，抬手。
程小时得逞地笑了笑。
“哦，对了。”
在击掌的前一刻，程小时突然想起了刚才的事，动作一顿。
“你俩什么时候加的联系方式？”
“你说这个？”陆光并不意外他会提出这个问题，看了一眼手表后回答，“高中毕业时加的。怎么，很在意？”
“也不能这么说……”
程小时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感觉。
……算了，想太多也没什么用。
晃了晃脑袋，他抬手与陆光击掌，下一瞬消失在照相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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