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野
韩野少爷。
韩野再次低头看表,略一蹙眉,凑近身边的男人,压低声音道:
韩野十点了。
白起嗯。
男人闻言,淡淡回应道:
白起知道了。
他随即整整衣领,微闭双目,换了一个放松的姿势,将背脊贴在椅背上,像是有些累了,又像是要听谁说话似的。果然,这姿势才换了没多久,身后低低传来一个声音:
程声下周日晚上的戏票好位置,要吗?
此时恰逢一曲唱罢,台上短暂熄了灯光,他在黑暗中扯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笑容,回道:
白起大戏,当然要。
身后那人忽然没了声音,直等到下一曲开始,才在观众如雷掌声的掩护下,终于带了一点哽咽,又带了一点欣喜,一板一眼道:
程声属下程声,团座,你总算回来了。
程声“海”将于下周五晚七点,在红淮巷18号的茶馆谈生意,随从大约有二十人在外候着,每个人都挑着扁担,扁担里有百十个银元。
程声借着观众的叫好声掩饰,急促而小声地说了一串暗语,又借着椅子的缝隙将一封信悄悄递过去,韩野眼疾手快迅速接过来揣进衣兜。
程声还有一些事,都写在上面了。
他忽然顿了顿。
程声师座的意思是……
白起我自有安排。
男人却忽然打断他的话。
白起辛苦了。
程声怔了怔,前排的人没有回头,说完这三个字,又将身体拉回去坐得笔直,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同师座跟他形容的不太一样。他在来时的路上打了许多腹稿,也想了许多对策,可是此刻却好像全然失去了用武之地。这个才回恋语城不久的年轻人,只用寥寥数语,就叫他莫名地选择了无条件的放心。程声又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他好像又恢复了方才那副认真看戏的样子。
……不,不对,他的手正在轻轻随着曲子敲击!
程声盯着那手指看,终于惊讶地发现,那看似随着曲子打节拍的指节,其实正在暗自敲出一串密码来。他仔细辨认着,心里像是被什么撕开一道口子,猛地照射出许多令他恍然大悟的光明来。
白起父亲的作战思路已经太老,承系势力日渐壮大,眼下并非硬碰硬的好时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勿叫大家白白丢了性命。
男人的指节还在敲出深浅不一的韵律,程声紧张地借着昏暗的光努力跟上节奏。
白起恋语城有许多可以结交利用的势力,今后时局将会变幻诡谲,你只管保证自己的安全,等戏散了,趁乱离开。
长调戛然而止,戏停了。
男人的手也停下了敲击,他顿了顿,随即和周围观众一起轻轻鼓起掌来,仿若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程声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并不能把眼前这个已然掩盖不住锋芒的男人,同师座口中那个白家叛逆又无能的长子联系在一起。他想到白作成师长在安排这一切时,对他提起的那个名字。
白起。
程声暗暗在心里喊出这个名字,忽然对眼前这个也许会改变恋语城局势的男人产生了一点期待和好奇。
再好的戏终有散场之时,演出结束已是午夜,观众虽有不舍,但见剧院外已是满天风雪,便也熄了热情。有钱人家的车在剧院外排成长长一排,没车的就急着招唤路边尚还跑着的黄包车,这么折腾了一会儿,终于安静下来。
白起不喜欢吵闹,更不喜欢和别人挤来挤去,于是也不急着走,他重新闭起双目,这样在座位上等了一会儿,身边忽然传来韩野的声音:
韩野干什么的!
睁开眼,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女孩站在他面前,见他睁眼,这才白了韩野一眼。
小九我家凤姑娘想请小风爷过去坐一坐。
韩野闻言眉头一挑,露出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韩野啧,外面漫天大雪,这剧院里却要春暖花……
未等他说出那个“开”字,白起不动声色踩在韩野脚上,他声嚎叫,“开”字也变成了“哎”字,瞬间哎哟哎哟抱着脚跳起来。白起倒是一本正经借力起身。
白起凤姑娘的戏唱的果然名不虚传,但白某尚有公务在身,遗憾不能亲自将赞美之词说给姑娘,还请替我转达。
小九可我家姑娘等了小风爷好久!
小九见白起要走,忽然有些着急,于是将凤姑娘的叮嘱忘了个一干二净,又将凤姑娘叫她绝对不要说的话统统倒了出来:
小九得知小风爷要来,姑娘喜了好些日子,平日练功的时间都增加了几倍,脚上手上磨得净是泡,更别说跌破了不知多少回……
小九眼底盛满急切,恨不得再含些泪花来。她是真的替自家姑娘心疼,心疼姑娘这份深埋在心底、仿若遥不可及的情愫。此时见白起仪表堂堂,举止又彬彬有礼,同平日里纠缠凤姑娘那些流里流气的军爷完全不同,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好感,口上也大胆了几分。
小九小九知道小风爷公务繁忙,但恳请小风爷给我们姑娘一点时间,就一会儿,一会儿也好!
小姑娘在眼前苦苦哀求,这下倒叫白起有些不自在。领兵打仗没这些话语往来,一言不合便是用枪说话。他并不十分擅长应付这种局面,忍不住给使了韩野一个求助的眼神,可惜韩野十分“记仇”,被自家少爷踩了一脚,面对求助,倒是两眼一抹黑,全装没看见。
凤小莹小九!
正在僵持之时,台上传来一声呵斥:
凤小莹不得无礼!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凤姑娘从后台匆匆走来,才走近便急急将小九拉到一旁,又慌忙走到白起面前,轻轻福了福身子:
凤小莹我家丫鬟不懂事,冲撞了小风爷,我替她赔个不是。
她卸了戏装,不同于那些名伶的浓妆艳抹,意外是一张清秀的脸。福身时,淡淡的青色长裙一角随着身子的弧度皱起来一点,像一弯银月、几缕清风下温柔漾开的水波。
她低声给白起道歉,心却砰砰跳着,这是她第一次靠他这样近,连他西装上的香水味都闻得到,不是最近流行的花露水那样浓厚的香味,味道淡淡的,倒像是舶来品。
白起无妨。
白起淡淡挥手。
白起是我叫她为难了。
他没等她开口,随即又说:
白起不过有件事,我倒是很好奇。
他的话语间并无什么平仄,却叫凤姑娘心中一紧,她慌忙在脑海中想了一番,却并没想到什么能叫他这样说的事情,只好轻声道:
凤小莹不知小风爷好奇的是什么。
白起我好奇的,
他顿了顿。
白起正是你们叫我的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