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车子开到百花剧院门口，服务生连忙上前，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把车门小心拉开，不弄脏车子一分，然后恭恭敬敬低声道：

服务生小风爷，里面请。

“小风爷”这个名字，在恋语城倒不算多么响亮，但只要稍加打听，便知道春时距离恋语城几百里外的那场战役里，有个年轻军人听风辨是，借着东风，又凭借一身过硬本领，直打的敌军落荒而逃、溃不成军。“小风爷”这名号便是当时传开的，但知道的人不多，他略有些惊愕地抬眼看了看服务生，见他只恭恭敬敬低着头，动了动喉头，却也没多说什么。

前门这时被打开，穿着军服的青年从车上跳下来，才站稳就毛毛躁躁掸了掸衣服，

韩野坐的我腿脚都麻了！

那服务生忙又道：

服务生韩副官。

韩野嗯。

那被称作韩副官的青年这才停下手中动作，随意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拍了拍服务生肩膀。

韩野辛苦了，我们自己进去。

服务生这……

服务生有些为难，

服务生凤姑娘特意交代过……

韩野哎！

韩副官特意拉了个长调，浑不在意地摆一摆手，

韩野我家少爷不喜欢讲排场，我呢……

他话锋一转，声音忽然带了些寒意：

韩野不喜欢把话说第二遍。

雪越下越大，说话间又在几人身上裹了一层。韩副官不喜欢虚伪的客套话，说完也不再等服务生回应，侧身从他身边开出一条路。

韩野少爷，这边。

白起韩野，以后对别人客气一点。

两人走得远了，这被称作“小风爷”的男人才低声开口。

白起我们此番刚回恋语城，已是天翻地覆，很多人事都还没有摸清，在外行事更要小心。

韩野是。

韩野察觉失言，立刻站定。

韩野属下一定注意。

两人走了一段，将票交给检票员，又顺着台阶上去，这才到了观众席上。此时已是人满为患，黑心的黄牛漫天要价也抵不住百姓的热情。时局动荡，人心不安，看戏听曲成了为数不多消遣时日、忘却烦恼的途径。戏台子搭起来，大门一关，外界那些苦痛就一并隔绝在了头顶炽热的灯光和台上一派莺啼燕转里。因此就连走廊里都满满当当站满了人。韩野皱着眉头伸手挡住拥挤的人群，这才勉强开出一条路来。

但即便如此，第一排正中间的两个位置，可是谁都不敢碰的。

韩野好不容易护着自家少爷走到那里坐下，额头已经细细密密沁出了一层汗，军装透气性差，他有些烦躁地扯开第一个扣子。

韩野他妈的，看个戏怎么这么费劲。

白起系上。

身旁响起声音，

白起穿军装，就要有穿军装的规矩。

韩野缩了缩脖子，乖乖把扣子系好，又整了整衣领。这时一声二胡声起，灯也暗了下来。

一声清脆的戏腔自幕布后响起，方才还喧腾的剧院一下子鸦雀无声。

凤小莹在筵前双手儿分开两剑，好一似双飞燕戏舞阶前……

凤姑娘唱的，正是程砚秋先生的代表作《红拂传》。她这样唱着，小步走上前来，才堪堪做了一个挽花手势，一眼便瞧见了端坐在台下的那个人。

纵是坐在席上，他也坐得笔直，双腿微微分着，将手一丝不苟搭在上面。许久不见，他似乎瘦了些，也黑了些，舞台的灯光在他脸，上分割出忽明忽暗的侧影，将那清瘦的面庞勾勒出一会儿坚毅一会儿温柔的轮廓来。他认真看戏，一双琥珀色眸子目不转睛盯着她的每个动作，尊重极了。

凤小莹……对春光不由人芳心撩乱，想起了红颜老更有谁怜。

她还在痴痴地唱，也痴痴地看他，忽然就觉得这一出《红拂女》，唱得好似自己了。

剧院外，雪已经落了厚厚满地，将恋语城覆在一大片无边无际的白雪里。街灯渐渐熄了，只剩剧院的灯火照亮了半边的天。一场戏毕，百姓掌声如雷，叫着喊着让她再唱一曲，像是要闹一场不眠不休似的。

方才跑着的女孩也停了下来，过于寒冷叫她不能再跑了，她停下来，急急躲在一处屋檐下不住跺着脚。怀中的钱袋子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她唯恐被人听了惦记，又慌慌张张将衣服捂得更紧了些。

她又想到刚才发生的事，想到他问她受伤没有，也想到他在她太阳穴点的那一下。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被他点过的地方，脸颊不知怎么腾上两团火来，倒成了此刻身体最暖和的地方。

悠然这些银元，够活好一阵子了……

她这样想着，嘴角不觉露出一弯弧度，却又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收了笑容。

瞳孔里慢慢浮上几丝落寞，她长叹了口气，慢慢动身，只是脚步却不似方才，沉重地在雪地里拖出两道长长的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