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浮生有时尽，冬去春事了。

——题记

1927年冬天，恋语城像是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隔出了两个世界:一半流离失所，一半歌舞升平。

数月的大旱引发饥荒，街上随处可见讨要吃食的百姓。可城东百花剧院门口的大海报到了晚上，被霓虹灯一照，仍然明晃晃的刺眼:凤姑娘的戏，可是一场都不能少的。

今儿是第九场，戏仍是前几日的戏，看戏的观众依旧不见少。距离开演还有些时候，剧场内外已经窸窸窣窣来了不少人，到了进场时间，便乌泱泱一股脑涌了进去。

剧场内，舞台后头的幕布被轻悄悄扒开一个缝隙，探出一个脑袋，女孩眼睛朝着观众席一瞥，立时露出一点嫌弃来。

小九票上都写着位置呢！也不知这群人急个什么劲儿！

她兀自嘟嘟囔囔了几句，这才拿过后台的几件演出服，抱紧了回到化妆间。

小九凤姑娘，衣服都在这了。

她冲着端坐在梳妆台前细细描眉画眼的女子笑道：

小九姑娘今日的妆扮，可比前几场更好看了。

凤姑娘闻言，正在画眉的手停了停，

凤小莹你看得出来？

小九那是。

女孩忙不迭走到凤姑娘身侧，

小九我在姑娘身边伺候了小一年，没见姑娘哪次化妆这样认真。

她说着挑眉，露出一点调皮的狡黠，压低声音又说：

小九我猜今日这场，是姑娘的那位心上人要来看。

凤姑娘脸上羞出两片桃红，忙说：

凤小莹莫胡说，还不知他来不来。

她虽这样说，却不自觉朝着窗外头看了看。剧院位置好，望出去恋语城仍是一派繁盛，倒像是不曾被人间的这些颠沛浸染过，有车夫的声音吆喝过去，一道又一道长音。

他断然不会坐黄包车来的。她记得他那辆黑色的别克车，美国牌子，全恋语城没几辆相似的。

凤姑娘这么想着，又定了定心思，这才回过神来，执起笔细细描起另一边的眉来。

他有些时日没回恋语城了，戏票托人送了无数次才进到他手中，又急急盼了好几日，才得到他今晚要来看戏的准信，这戏明已经演了好几场，台词早就记熟于心甚至感觉有些厌了，却又因为他的到来而重新陌生紧张起来。

凤小莹小九，再去把本子拿来给我看一看。

她这样想着又觉得不能再多给化妆时间了于是慌慌忙忙放下梳妆的东西，挥手叫方才的女孩给她拿台本。

剧院里的声音愈发杂乱，观众越来越多，模模糊糊冲撞进她的耳朵。她的心像绷紧的琴弦，被这些脚步和交谈声撩拨出一波又一波扉乱的音律和涟漪。

不多时，不远处，一道车灯由远及近:拉出一道昏黄光线，掠过她的窗子。

他来了。

凤姑娘心中一惊，颤抖着站起身来。

别克车在快到剧院时减了速。门口早有人迎候，服务生踮着脚向街口望了望，见车灯已破开一片迷雾由远及近，于是理了理燕尾服的下摆，准备躬身相迎。

就在此时，刹车声传来，虽因车速缓慢并不刺耳，却也惊得服务生猛地抬起头。

——一个不知何处窜出来的姑娘，此刻正端端正正、不偏不倚，跌坐在那辆别克车正前方。

悠然哎呦！

那姑娘坐在地上，迅速瞥了一眼车里的人，见开车的司机穿着不俗，立时眼珠子一转，拍了拍有些破旧的衣衫下摆，身子一歪，张嘴就喊，

悠然撞人啦撞人啦！

她这么喊着，却也没有周围的百姓上来凑个热闹。大家连指指点点的心思都没有，任凭她大呼小叫，仿佛司空见惯。

悠然军老爷撞人了！

她见车内没有动静，又提了点音量，

悠然先逢天灾！吃不饱来穿不暖！又遇人祸！身上痛来心里寒！军老爷想撞人就撞人！还叫不叫我们小老百姓活啦！

韩野嘿，这个死丫头！

坐在副驾驶的青年将女孩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方才的事情也看得一清二楚。车头分明还未到她近前，她就装模作样地自己往上扑，简直就是碰瓷找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头，要是知道车里坐的是谁，看还敢不敢这样散泼打野！

他这么想着，正要愤然开门下去给她点教训，后座冷不丁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白起怎么回事?

韩野没事没事。

他连忙回过身，

韩野最近恋语城闹饥荒，这是百姓为了骗点钱财惯用的伎俩，交给我就行了。

他说完，回身边拉车门，边对司机说：

韩野我下去处理，你快些把少爷送过去，别耽误了看凤姑娘的戏。

白起不用。

他还在叮嘱，身后却突然传来开门声，军靴随即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白起我下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