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出殿堂,瞧着日头西斜,晚霞照着鎏金的瓦,朱红的墙,竟让人生出一些恍若隔世的感觉。夕阳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清风起,吹着宫里的海棠花从枝头跌落下来,鸟儿婉转鸣叫,使这平日里肃穆清冷的宫里,竟起了些热闹的意味。
她没有骑马,而是缓步走在京城的街上。
街市平日里热闹,可因为到了傍晚,行人归家,街上难得的,也安静起来。世间似乎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那些人声鼎沸的日子刹那间消失,只剩下自己盔甲摩擦出的声音,和自己缓慢的脚步声。
这里熟悉,却又陌生的不像话。但是自己六年以来浮浮沉沉的心,竟然从未有一刻能像现在这般平和。她可以不去想兵法,不去想战术,不去拼了命的杀敌,在这里没有号角嘶鸣,没有北风呜咽,只有一缕阳光,一丝清风,陪着她走过长街。
沈府大门紧闭,她站在门口,有些犹豫。六年未见,曾经的小姑娘已然长大,父亲可还能认得出她?自己当初偷偷离开,母亲可还能原谅她?自己离开那年,妹妹才六岁,如今,可还能记得她?
带着犹豫,她准备推开府门,可手上传来木门的质感时,还是选择轻轻叩了叩门。
门房打开沉重的门,一看到她,就满脸惊喜的朝厅堂跑去,口中大喊着:“老爷夫人二小姐!大小姐回来啦!”
洛川失笑,站在门口盯着门前的屏风出神,不多时,便听见纷乱的脚步声,随后便看到了自己的父母与妹妹。
沈母眼中氤氲着水汽,深吸了几口气稳定自己情绪,才试探着叫着洛川的乳名:“翩翩。”
她已经六年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如今听到,方才紧张的心绪瞬间消散。她躬身,朝着父母行礼:“孩儿拜见父亲母亲。”
母亲上前,捧着洛川的脸,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让母亲看看,翩翩已经这么大了。你叫母亲好生担心啊。”
她冲着母亲粲然一笑:“当年不辞而别,是孩儿不对。如今见母亲不恼我,我便很开心了。”
沈母抚了抚女儿的头发:“傻姑娘,我怎会恼你。”
沈老将军好容易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眼尾却有些藏不住的红。他走到夫人身边,看着让自己骄傲的姑娘,开口却忍不住责备:“翩翩,这里是沈府,是你的家,你回来了,自己推门进来就可,何必还要站在门口等着通报呢。”
她低着头,藏好自己快要流出来的眼泪,声音闷闷的:“女儿许久未归家,近乡情怯啊。”
沈母转头瞪了一眼沈老将军:“女儿好不容易才回家,你还要责备她。”随后牵着姑娘的手,进了大门。
妹妹便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似乎不敢认这是自己的姐姐。
母亲首先自然是拉着自家闺女到了她的闺房,这里似乎亦如当年一样,陈设从未变过。沈母拉着洛川滔滔不绝的说话。
“翩翩啊,自你走后,母亲便一直未曾改变过你房间的陈设,想给你添件衣裳,却不知道你的身量,转眼间,我的翩翩都这么大了呀。”
拉着母亲坐下,她给母亲添了水:“母亲放心,衣裳我都带着的,我都十八岁啦,早就能照顾自己了。”
提起年龄,沈母双眼一红,落下泪来:“是啊,你都十八了,母亲都没有给你举办及笄礼。”
她抓住母亲的手,细声宽慰着母亲:“战事纷乱,谁还顾得上及笄礼啊,,如今仗打完了,女儿以后有的是日子陪在母亲身边,把失去的这几年,都补回来。”
沈母点点头,转头看着自己的小女儿,便招招手叫她上前来。
妹妹十二岁,举手投足之间尽显端庄,洛川微微皱了皱眉,害怕妹妹如今,估计已经是不记得自己了。她只能看着小姑娘,轻声告诉她:“婉婉,我是姐姐啊。”
小姑娘缓步上前,一下子扑进了她的怀里放声痛哭。
“姐姐,姐姐,你当年答应我,给我折桃花,结果我等了好久,都等不到桃花,我以为是因为我要你折桃花,你一生气,才离开我的,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洛川闭眼,忍住泪意,片刻后睁开眼,轻轻拍着妹妹的后背:“我怎会生婉婉的气,姐姐这不是回来了吗,宫里的海棠花开了,姐姐明日便折来给婉婉,可好?”
小姑娘将泪水蹭在洛川身上,抬眸,眼中光彩尽显:“姐姐说的可是真的?”
“自然。”
婉婉起身,拍了拍自己的脸:“本来今日姐姐回来,我不该哭的,但我实在忍不住了。”
婉婉心里憋着许多话想要跟洛川说,却被母亲赶了出去:“翩翩回来盔甲都还未来得及换,叫你姐姐换了衣裳歇会儿,你有话以后有的是时间。”
空气安静下来,时隔六年,再回到自己的房间,还真是有些开我东阁门,坐我西阁床的感觉。
她褪下沉重的盔甲,换上一身轻巧的骑射服,在边疆数年,她身边还真是没有一件像样的女装,一会儿跟母亲问问,府里有没有合适的布匹,给她做几件衣裳。
换好衣裳,她便陪着母亲去了饭厅,期间聊起给自己做衣服的事,沈母心里一酸:“本是个小姑娘,如今怎么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眼见母亲眼圈儿又快红起来,她及时的开始插科打诨:“诶母亲,还有啊,还有首饰,什么发簪发钗发冠镯子耳坠乱七八糟啦。”
沈母轻笑,点了点洛川的额头:“你这姑娘,跟婉婉的性子一点也不像。”
姑娘晃了晃母亲的胳膊:“要是两个女儿都很沉静的话,那母亲不无聊坏啦!”
沈母轻轻点了点姑娘的额头,笑着嗔怪她:“是是是,就你最有道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