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课程向来在昏昏欲睡中度过,当钟表指针指向十二点整,许多双期待的眼睛一齐望向老师,他们的半条腿跨在过道中像蓄势待发的猛兽,钟声敲响的刹那间老师握着粉笔头的手顿在空中,无奈地向左边教室门小幅度地摆摆手,于是一阵激烈的桌椅碰撞声过后教室里的人变得寥寥无几。
忽然的一阵风翻过窗沿掀起米黄的窗帘,正午的阳光就这样见缝插针般闯进教室尔后迅速铺摊开来,被光线刺到眼睛的片刻鼻腔中也充斥了腥咸海风的味道,涟洇讨厌海岛的夏天,它总是以入侵者的姿态破坏惬意的生活,然后她清晰得感觉皮肤一天天变得潮湿,那是一种不管涂抹多少沐浴露都无法改变的黏腻感,像被八爪鱼缠绕全身,就算脱离束缚肌肤上残留的粘液却无论如何也清洗不掉。她也喜欢海岛的夏天,倚靠在枝叶繁茂的榕树根系旁时由这株庞大而古老的植物数以万计薄叶同时光合作用吐出的二氧化碳形成生生不已的苦沙味热浪将人晕眩的包裹其中,于是蒸腾的热气使目之所及的一切山海鱼虫变作光怪陆离的奇景,落在眼皮感受到的血红光芒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滚烫,这似乎是更适合做梦的季节。
人总在无限拉长的夏天中无数次回忆起童年,成长的证据不能从一成不变的渺远的天空、狭窄的土地和万顷的碧波里找寻找,那么某天开始愈发腻耳的虫鸣、不再惊叹的火烧色黄昏和记忆里日复一日模糊的口风琴音调的滋生的痛苦和乏味的灼心涩意是成长的味道对吧,被不可抗因素压住脊背捂住心口沉重缓慢地前行,在难以名状的夏天傍晚走向消亡。
本来应该和其他人共同融入暗沉天色里的,涟洇想着。只是当某个恹恹欲睡的午后宋蝉伸出白皙瘦削的貌似力气微弱的手,却轻而易举把她自吞天噬地的可怖黑暗里拽离。
遵循午休时间的惯例,涟洇应该在教室外转角的楼梯口处找到随意翻阅着手掌大小单词本的宋蝉,尔后两人一前一后略显狼狈地穿越暴晒的操场溜达到中学后门外,经由三个路口到达沙滩公园前的煲仔饭小摊各人一份经典腊味或者豆豉排骨饭坐在摊前大快朵颐,大部分时候涟洇会买珍珠奶茶协同食用。奶茶的甜腻浅尝辄止碾过辛咸的拌饭,残留难以言喻的古怪味道在口腔,让人反胃整个下午,这是宋蝉在初次尝试后的想法。
海岛在午后与人们一同陷入昏沉的睡眠里屏息敛声,连同车来车往的街口也归还宁静,耳畔只剩烈阳照耀下的波光粼粼的海面时不时卷起微小波浪翻涌在滩涂前沿发出的清脆回响。宋蝉喜欢喋喋不休琐碎的日常,涟洇则在一口口下肚的饭菜里倦意愈胜,于是宋蝉的话语成为密密麻麻的催眠魔咒,她想下午的课大概又没办法认真听进脑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