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报道日,我前往学校布告栏前察看分班名单,所属高一C班的名单之上黑白分明印着“千渔”二字,而我小指勾着篮球网袋正准备赶赴所在班级时,名单上一个略显特殊及复杂的名字再度引我驻足。
——涟洇。
被尘土覆盖的旧时记忆间隔数年再度铺天盖地般翻涌入脑海,是透射过层叠迷蒙光影便可望穿的枯燥乏味的童年时光,而早已遗忘的岑寂与悲伤又一次穿针走线般缝合入心脏,携来难以言喻的疼痛。
—
童年是索然无味的单音节字符。
梅花瓣状的三扇小窗分别被填充红黄蓝色的玻璃,如此,当烈日侵袭我的房间时心中的烦躁便会抵消大半,午后小憩时我总被投落的蓝色光团所包裹,恍若置身于秘密海底中穿梭赏览,钴蓝色的光点舞蹈于每寸皮肤,难能可贵的清凉惬意暂时地抽离渗入骨血的孤独。
父亲在家的时间少之又少,他于清晨离去又于夜间归家,朦胧梦呓时刻他会伸来手指轻触我的脸颊,指尖累生的薄茧带着粗糙的触感,而我甘之如饴接受这份略带刺痛的暖意。
该如何表达呢?明明已经过去十余年,可关于父亲的记忆从来有声有色。
那日我挎起大包画具前往绘画班,如往常般穿越于老城区栉比鳞次的旧式居民楼间,可参天榕树前却出乎意料地出现了父亲宽大的身影,他背部向我,身侧立着身穿艳色碎花裙的与我年纪看似相仿的女孩。
她右手抓着一把红身绿杆的塑料小铲,衣裙边缘沾着些许泥土渣滓,洇染浑浊的色泽。
枝叶窸窣,鸣蜩声嘶,不论哪年夏日都是此般光景。
她懒洋洋撩起眼皮望我,眉眼间透露的稚嫩可爱顷刻间化为乌有,只余眸中下临无际的死水将无数绵长梦境里的我淹没直至溺亡,可她那时不过六七岁的年纪。
涟洇是父亲的病人,父亲从前也有过良多病人,无趣的成年人于其中占据大多数。
直到后来,父亲的模样于脑海内逐渐模糊,只有每日清晨与夜晚回荡于空荡房间的门把转动声清晰刺耳,他成日陪伴于涟洇身侧,无意在我心底播撒下荆棘的种子,它们以恨意为养分生长茁壮,横亘骨血,妄图将我吞没,妄图将我绞碎。
满屋昂贵的机甲手办早已在累累尘粒中变得肮脏而廉价,我偶尔也会去老榕树后望着父亲的背影低声啜泣。
缺失于我的爱留存在了涟洇身上,即使她从不愿接受。
她仅是父亲的病人,与从前任何一位病人都没有实质性的差别,可日积月累之下,她便成我寄托消极情绪的无谓躯壳,我拖带这份没有立场的恨意走向冗长夏日的尽头。
我于无数夏日里躲于暗处观察她,看她着不同的碎花裙在同样的阳光下仰望天空。
如果我是她就好了。
—
再次见到涟洇便是在高中报道日,她落座教室靠窗的角落。被风扬起的窗帘与热烈的阳光一同讲她吞没,轻盈飞舞的裙摆间点缀的淡黄雏菊被光晕染得烂漫有加,她的面庞在背阳处模糊得分辨不出情绪。
她与周围同学自然攀谈着,迭起的笑声莫名于心湖激荡涟漪阵阵,躁急之意猝然上涌至头顶,童年时堆叠的厌恶感如洪水猛兽般扑拥而来。
可她衣裙间绽放的雏菊过分灿烂。
涟洇忽而侧目朝我望来,灼热的目光瞬息拉我坠陷入那些火伞高张的盛夏里,老榕树重叠的茂叶繁枝将阳光切的细碎,于多年未修砌的红砖房壁刻印下斑驳光影,她倚靠于荫蔽之中,厚重的刘海隐藏了双目。自那时后我便再未真切瞧见她的神情。
而如今,光芒透射过她的瞳眸,是那般剔透而明亮,恍惚牵动心悸。
她对我莞尔,做出“你好”的口型,我险以为他能认出我来,直到她对周围的同学露出相同的笑靥,公式化的,分毫未差的。我又有些明了,原来死沼被她埋藏于重重迷雾后了。
或许我们都是白矮星,但她试图传递更多光与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