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四月的宫殿里还透着点春末的浅淡旖旎气息，风就把殿门口几棵桃树的花枝吹得零落。树下的小姑娘仰起头，小手就细细数着枝上的花：“十朵、十一朵……”光透过枝叶将小姑娘的脸印得斑驳，让人看不真切。

　　小姑娘数得入迷，风吹得枝叶发出窸窸窣窣声音，便也没听到身后殿门口缓缓往身边靠近的脚步声：“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小姑娘侧过头就朝那人笑了笑，白嫩的脸上是如玉刻般精雕细琢出来的眉眼，因着烂漫的稚气才生动起来：“母后，儿臣在数花。”

　　于是才见那穿着破旧衣裳的妇人面上带着笑意地走向小姑娘，小姑娘朝那妇人行了礼，身上的衣裳也旧得厉害，因着过于宽大反倒像是裹在身上的一般，行起礼来的模样颇为可笑。

　　那妇人眉目生得温和，依稀能从眉眼里见得当年惊艳模样，端的姿态极稳，衣衫破旧里还带着些许旧时风骨。

　　然那妇人端着打量了小姑娘许久，最后却是骤然间笑了起来，仔细地瞧能瞧出来那笑里渐渐地呈出痴态，连着目光也有些空洞：“乖囡囡过来，来母后这里。”

　　小姑娘看着她，最后犹犹豫豫地走到了妇人面前。

　　妇人顺势把小姑娘搂在怀里，又指着院子里的几棵树道：“你瞧这院子里的树。”

　　小姑娘放松下来，靠在妇人怀里，声音细细的，像笼子里倦倦的莺啼：“母后，儿臣在瞧着呢。”

　　“母后记得刚怀你那会儿，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日清晨便是被那枝上的鹊儿吵醒了。”妇人笑了笑，抬头看着其中一棵树。

　　“喏，后来发现本宫有了身子，才想起难怪说那鹊儿叫得撒欢。”妇人眯了眯眼，眼尾挑起来，仿佛在想着从前的事情。

　　只见那眉眼越发空洞，仿佛她想的事情久远得很，小姑娘害怕得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袖子细声唤她：“娘……”

　　却见她眼里无端落下两行滚烫的泪，痴痴抱着她道：“娘的乖囡囡，我不信上天忍心要你一生背负，不问前程。”

　　小姑娘想抬起头擦去妇人的泪，声音却忍不住哽咽起来，细着声开口道：“阿娘别哭，囡囡要为你报仇，囡囡要得到世人得不到的权势富贵，要……”

　　小姑娘狠厉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妇人一把推开跌坐在地上，耳畔只听见妇人厉声呵斥：“你错了，阿娘只要你一世无忧你知不知道？”

　　“你实在错得离谱。”妇人最后幽幽叹息一声，声音似乎远得让人觉着仿佛听不真切。

　　“无忧，一世无忧……”小姑娘呢喃着抬起头，却再没有看到那妇人身影。

　　“你在哪里……”

　　“阿娘。”小姑娘红着眼眼睛抽泣，殿里床榻上的人顿时睁开了眼睛。

　　原是梦境。

　　她身上只穿了白色的亵衣，整个人还绻在被褥里，因着一时间想不起怎么就在殿里昏了过去，就只是撑着身子坐了起来。云缎一般的头发披落到了床榻上，衬着覆了寒霜一样的惊绝眉眼，独那双眼在冷冽里还透着几分迷茫，殿里空荡荡的，只有宫人走前没忘记续上的香缭绕起来，被窗户里透进来的光照见，整个宫殿就如同画里的飘渺仙境。

　　她披上衣服往外走，才意外地发现今日天气格外好，殿前桃花开得极盛，不知道是皇帝在哪里找回来的树种，栽了三年，如今是头一回开花，竟是开到了四月底还没有败落。

　　眼见那花瓣飘零下来，她便想起来了那个梦，抬头看向繁密的花枝里，一时出神得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正往她走过来。

　　是以有人从她身后伸手圈着她抱住的时候，她便被吓得骤然缩了起来，厉声问道：“谁？”

　　那人似乎觉得她这反应有趣得很，便低声笑道：“自然是我。”

　　于是她垂下眼帘，没有再理会他。他也不甚在意，只仗着身量比她高上许多，便把下巴抵在她头上，目光落下，就见到她外衫里只着了一件亵衣，才道：“怎么穿这么单薄就出来了。”

　　“方才我做了一个梦……”怀里的人终于开口，声音细细的，像是关在笼里饲久了的黄莺发出的倦倦啼声。他却伸手抵在她的唇上。

　　让她噤了声后他才指着面前的树开口道：“你瞧见那树了吗？”

　　“我瞧见了。”

　　他示意她抬起来头，她便看到满目粉白颜色，好不热闹。

　　“今早我就是被你殿外枝上的鹊儿吵醒了，后面你昏了过去，可把我吓着了。”

　　他似是叹了口气，眼里神色温柔得厉害。

　　“待到太医说你有了身孕我才反应过来，原是那鹊儿来报喜了。”

　　他眯了眯眼，因着开怀那眼尾便微微上挑，声音温柔缱绻，真真容易让人沉迷。

　　怀中的人身形一僵，稍稍使了力气想要挣开，他察觉她的动作后却把她圈得更紧了一些，就连两个人的呼吸都几乎要缠在一起，实在让人窒息，于是她便放弃了挣扎，整个人软在他怀里。于是在这四月仍带着春末旖旎的暖阳天里，还能瞧见她眼里的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似乎是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注定一生背负，不问前程。

　　“我错了。”她几不可闻地呢喃出声。

　　他只以为她是倦了，便低下头把唇印到她额上：“习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