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七年,八月廿九。距离上一次朝臣集体逼宫,过去了二十日。
这二十日里,乾清门外的风声更紧了,却诡异地安静。没有大臣再敢当众嘶吼,因为永琪那日摔了玉笏,发了雷霆,甚至隐隐透出“罢朝”之意。但安静不代表妥协,那是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朝臣们都在等,等一个结果,等皇上在太后的压力下,最终妥协的那一刻。
养心殿内,永琪已经三日未出殿门。
案上堆满了奏折,却有一半是关于“立后”的隐晦陈词。他手中那串陈知画亲手做的紫金念珠,已被他盘得发烫。他看着墙上那幅《大清疆域图》,目光落在坤宁宫的位置上,久久不动。
立那拉氏?那等于亲手将知画和阿铬推入深渊,等于承认自己之前的密建是笑话,等于辜负了那个为他核账、为他生子、为他撑起半壁江山的女人。
立知画?那等于公然对抗太后,等于给那些以“健康”、“出身”为由的朝臣递刀子,等于将刚刚稳固的朝局再次搅得天翻地覆。
两难。真正的两难。
“崔英。”永琪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奴才在。”崔英躬身,眼圈深黑,显然也未合眼几日。
“传旨。”永琪缓缓站起身,背对着崔英,目光投向窗外那片属于永寿宫的屋檐,“拟旨。”
崔英心头一紧,屏住呼吸。
“嘉皇贵妃那拉氏,诞育皇次子永硕,有功于社稷,晋封皇贵妃,恩宠已极。然,皇次子尚在襁褓,需生母全心抚育,日夜操劳。若此时行册后大典,仪制繁冗,恐劳顿圣躬,于皇子成长不利。故,立后之事,着实缓议。待皇次子稍长,再议不迟。”
“至于皇贵妃陈氏,毓德彰闻,诞育元良,协理六宫,功不可没。着实加恩,赐协理六宫如皇后权,享皇后全仪。六宫事务,悉听皇贵妃陈氏裁决,朕不复疑。钦此。”
崔英听完,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这道旨意,太高明了,也太狠了。
它没有直接立陈知画为后,避免了与太后的正面冲突;也没有立那拉氏,保住了阿铬的地位。但它用“皇子尚幼,需母抚育”这个谁也无法反驳的借口,将立后之事无限期搁置。同时,它给了陈知画“协理六宫如皇后权,享皇后全仪”,这等于在名分上给了那拉氏一记响亮的耳光——你虽是皇贵妃,但六宫之主,依旧是陈氏!
最妙的是,它将原因归结于“为了皇次子”,让那拉氏连反驳的理由都找不到,只能哑巴吃黄连,被迫接受“为了儿子好”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
“皇上……”崔英颤声道,“这旨意一下,嘉皇贵妃那边……还有朝臣……”
“朕知道。”永琪挥手打断,声音疲惫却坚定,“朕已决定了。朕倒要看看,谁敢拿‘为了皇子好’这件事做文章!去拟旨吧。另外,告诉太后,朕是为了两位皇子着想,为了大清江山稳固。朕……稍后亲自去向太后请罪。”
“喳!”
旨意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前朝,那些等着看笑话的大臣们傻眼了。皇上这招“拖”字诀,让他们所有的理由都打了水漂。他们不能反对“为了皇子好”,更不能反对“暂缓”。一时间,朝堂上鸦雀无声,只有几个不知趣的御史还想上奏,被永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后宫,更是炸开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