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四十六年,八月廿二。中秋刚过,暑气未消,永寿宫院里的石榴树挂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子。
陈知画倚在紫檀雕花榻上,手里握着一串蜜蜡佛珠,却不是在念佛。她的腹部已高高隆起,像座浑圆的山丘,将那身绣着缠枝莲的湖蓝色常服撑得紧绷。再有三个月,至多三个月,永熙(或是安宁)就要落地了。
刘院使昨日刚请过脉,说胎像稳如磐石,只是胎儿过大,怕是个体壮的孩儿,届时生产,贵妃娘娘要多吃苦头。
"吃苦头倒不怕,"陈知画抚着腹侧,感受着里头那小家伙有力的蹬腿,指尖微微发颤,"只怕这孩子生下来,这后宫的刀,就更利了三分。"
"娘娘多虑了,"春桃一边给她打着扇子,一边驱赶着凑近的蚊虫,"如今富察家倒了,娴……那富察庶人在北五所啃糠窝窝,嘉妃娘娘每日来请安都低着头,谁还敢动娘娘和皇嗣的主意?"
"富察家是倒了,可人心没倒。"陈知画闭着眼,声音却透着一股子冷劲儿,"树倒猢狲散,那些猢狲散到了各处,如今正愁没地方钻营呢。你没听说吗?外头嚷嚷着,八旗选秀要开始了。"
"选秀?"春桃愣了一下,"这……这皇上刚处置完富察家,怎么这时候选秀?再说了,娘娘您怀着身孕,皇上难道还想纳新人?"
"不是纳新人,是填窟窿。"陈知画睁开眼,眸子里是一贯的清明,"富察家倒台,牵扯了几十个官员,内务府、礼部、甚至上三旗的佐领,都空出了不少位置。这些位置,不能一直空着,更不能全让皇上自己填上。选秀,是一次利益的重新分配。皇上是在给那些观望的世家一个信号——旧人去,新人来,只要忠心,朕不吝恩赏。"
她顿了顿,手轻轻按在肋骨下方一处,那里刚才被孩子顶得生疼。
"还有一层,"她声音压得更低,"我这一胎若是皇子,便是皇长子。自古废长立幼是大忌,皇长子将来是要做太子的。可太子年幼,生母若是妃位,终究势单力薄。这选秀,选来的不一定是皇上的女人,也可能是……未来太子的膀臂。"
正说着,殿外传来崔英尖细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永琪一身明黄常服,带着一身燥热的风走了进来。他没穿龙靴,径直走到榻前,伸手便覆在陈知画高耸的肚皮上,那动作熟练得如同每日的功课。
"今儿动得厉害吗?"永琪问,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这几日为了富察傅杰的案子,他几乎熬红了眼。
"刚折腾完,这会儿歇了。"陈知画拉着他的大手,让他感受那平缓的起伏,"皇上,臣妾听说,八旗秀女的花名册,已经递到您案头了?"
永琪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舒展:"消息倒是灵通。的确有这事。宗人府和礼部联名上的折子,说自皇阿玛大行后,这还是头一茬秀女,若不开选,恐寒了八旗臣工的心。朕……准了。"
"准得好。"陈知画没有半分醋意,反而点头,"皇上,这选秀,臣妾想插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