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万寿节。
旨意下了。诏曰:
"贵人陈氏,性敏心正,才堪内助。入宫以来,侍奉笔墨,佐理政务,克尽厥职。着晋为正三品嫔,赐号'核'。居永寿宫。以示朕怀。钦此。"
"核嫔"。一个前所未有的封号。不是美德,不是花卉,不是吉祥话。是一个动词。一个陈知画做了六年的动词。
旨意传到永寿宫的时候,陈知画正在核一笔宫务的账。她放下笔,接了旨,谢了恩。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条案前,看着那幅"持衡秉鉴"的字。字已经裱好了,素青的绫子,干净利落。她想,这四个字,现在有了新的意义。不只是皇上给她的认可,也是她给自己的承诺。她要做"核嫔"。核得清楚,核得公正,核得让自己和天下都服气。
"春桃,"她叫了一声。
"在!娘娘!核嫔娘娘!"春桃激动得语无伦次,"您是核嫔了!正三品!跟嘉妃娘娘平级了!"
"平级不意味着平等。"陈知画说,"嘉妃入宫三年了。我入宫才二十天。资历上,她压我。但位份上,我们平了。平了,就好说话了。以后跟她核账,底气足一些。"
"娘娘……您这……这刚晋了嫔,就想着核账……"
"不核账,我核什么?"陈知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中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头上插了一支新的玉簪——永琪白天来时送的。簪子是素的,没有雕花,只有一块温润的玉。像他一样。
"核嫔……"她低声念了一遍,"好。从今日起,我是核嫔了。核嫔的账,得核得更细才行。"
傍晚,娴妃来了。这次不是借花瓶,是贺喜。她带着一盒东珠,站在永寿宫的正殿里,脸上带着笑。但那笑,陈知画读得出。是勉强的、克制的、带着权衡的笑。
"恭喜妹妹。晋了嫔,还得了御赐的封号。'核'字……倒是贴切。"
"谢娴妃娘娘。"陈知画行礼,"臣妾才疏学浅,蒙皇上厚爱,心中惶恐。"
"惶恐什么?"娴妃在她对面坐下,"妹妹有本事,皇上赏识,理所应当。不过……"她顿了一下,"不过妹妹如今是嫔了。六宫之中,嫔位的,就你一个。上面是妃,下面是贵人、常在、答应。你站在这个位置上,上不看妃,下不看低位份的。倒显得……倒显得孤立了。"
"孤立不怕。"陈知画说,"孤立了,就安静。安静了,就核得清。"
"核得清……"娴妃看着她,眼底的锐光闪了一下,"妹妹倒是……倒是时时刻刻不忘本行。"
"不忘。也不敢忘。"陈知画说,"忘了,就对不起'核'字。"
娴妃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些贺喜的话,便告辞了。临走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幅"持衡秉鉴"的字。
"妹妹这幅字,写得好。'持衡秉鉴'。衡是秤,鉴是镜子。秤要平,镜子要亮。平了,亮了,就核得清了。"
"娘娘说得是。"
娴妃走了。陈知画站在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想,娴妃的贺喜,不是真心的贺喜。是试探。试探她晋了嫔之后,会不会膨胀、会不会得意、会不会去碰娴妃的"妃"位。她没有。她还是那个陈知画。晋了嫔,还是核账。核了账,还是那句话——"账清人走"。
"春桃,"她回到西暖阁,"去把今晚养心殿的折子理一理。皇上今晚批折子,我得去伺候笔墨。"
"是,娘娘!核嫔娘娘!"
春桃欢快地去了。陈知画坐在条案前,看着那罐核桃酥和那枝海棠花。核桃酥哈喇了,海棠花新鲜。两个东西并排摆着,像她的过去和现在。过去碎了,但现在开着。碎的收着,开的摆着。都不扔。都留着。因为都是她的。
她拿起朱笔,翻开一本新的折子。折子是河南道的,关于春旱后续的。她看了一遍,在边缘批了几个字:"已拨赈银,速查落实。"然后她放下笔,等着。等着天黑。天黑了,她就走去养心殿。走去那个有他、有灯、有折子、有属于他们的夜的地方。
而她,是核嫔。是那个在夜里靠在他肩上、在白天站在海棠树下接花瓣的核嫔。是那个爱他、也被他爱的核嫔。是那个把一生都当成一笔账来核、核到最后发现账本里写满了"爱"的核嫔。
窗外,海棠花在暮色里红得愈发浓烈。春天真的深了。而她,也真的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