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苑春风又绿时

六月十五，永琪回南苑之前，在稽核司的档房里对她说："今年避暑山庄的冰，我可能要去承德帮忙接收。皇上说了，让我跟着学学后勤。若我去，咱们就能在承德见面了。不是公务辅助，是……是都在办同一件事。"

"好。"陈知画说，"那我在承德等你。我带核桃酥。"

"别带了。承德那边也有核桃酥。你带点别的。带点……带点你奶奶腌的咸菜。我听说承德那边的菜淡。"

"你怎么什么都听说……"

"因为我想你啊。"永琪笑着说，"想你的时候，就把你说过的话都翻出来想想。你说你奶奶腌的咸菜好吃，我就记住了。"

陈知画看着他。看着他笑起来的样子，看着他眼里那种明亮的、毫不掩饰的欢喜。她想，这个人，真的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记着。记着她的账、她的粥、她的槐角、她的咸菜。记着，然后变成自己的一部分。变成他去南苑时带着的记忆，变成他写信时的素材，变成他跟豆豆说话时的内容。

"那我带咸菜。"她说，"再带一罐你存了半年的核桃酥。"

"那罐还没吃完？"

"舍不得。"陈知画说，"吃完了，你就没借口回来了。"

永琪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整个档房都震了。春桃在门外探头探脑，也跟着笑。

七月，皇上启程去承德。陈知画随行。永琪比她早三天出发，去承德筹备接收事宜。她坐在去承德的马车上，走的是那条绿线路线。古北口、密云、滦平……每一个地名，都让她想起去年三月。想起翻车的冰车、想起霜冻的石阶、想起永琪画的路线图、想起那个受伤的役夫王栓子。

到了承德，她先去了避暑山庄的冰窖。永琪已经在那儿了，正跟几个役夫交代什么。看见她的马车，他丢下手里的活儿，跑了过来。

"到了！"

"到了。"陈知画下车，手里提着一个篮子，"咸菜。你妈腌的。还有核桃酥。"

"太好了！"永琪接过篮子，掀开盖子闻了闻，"真香……"他抬头看着她，"今年比去年顺利多了吧？"

"顺利多了。"陈知画看着眼前这座她去年只存在于文书中的避暑山庄，"去年我是摸着石头过河。今年我是踩着桥走。桥是你和我一起搭的。"

"那今年完工的时候，"永琪看着她，"咱们在承德好好玩几天。不核账，不办公。就去山里转转，去湖上划船。行不行？"

"行。"

七月底，第一批冰运到。损耗率百分之八。比去年还低两个点。陈知画站在冰窖前，看着役夫们把冰块一块一块地搬进去。永琪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在上面记了一笔。

"百分之八。"他说，"你去年预估的是百分之十五。实际做到了百分之八。陈知画，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

"叫什么？"

"叫靠谱。"永琪说，"你说能做到，就能做到。你说墙拆了，墙就拆了。你说三月初回来，就回来了。你说带咸菜，就带了。你说损耗百分之十五以内，就百分之八。你这辈子，说出口的话，就没有做不到的。"

"有做不到的。"陈知画看着他，"我说过'不让你卷进来'。没做到。你说'不走'，最后还是走了。我们说的话，做不到的，比做得到的更有意思。"

"为什么？"

"因为做不到的，让我们变得更近了。"陈知画说，"你卷进来了，所以我们一起扛了。你走了，所以我们有了信。若一切都按说的做，那多没意思。正因为有些话做不到，我们才需要一次次地调整、靠近、重新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