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寿康宫,陈知画握着那枚铜令,手心微微出汗。
不是紧张,是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太后选了上策,等于把她的刀磨得更利了,但也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三日之内,她要把四千一百二十两的每一笔支出、每一个漏洞、每一份证据,全部整理成一条无懈可击的链条。审议会上,刘崇和他的支持者一定会发难,她要能当场应答,不能有一丝迟疑。
"春桃,"她走在宫道上,声音低而稳,"回去把稽核司的档房腾一间出来,专放广储司的案卷。再让周主事把去年四季度绸缎、药材、炭火的供应商名录、价格比对表、入库验收记录全部抄录一份。我要逐条核验。"
"是!小姐……夫人……"春桃看着她手里那枚铜令,咽了口唾沫,"太后这是把您当将军用了啊……"
"不是将军。是先锋。"陈知画看着远处的宫墙,"将军在后头坐镇,先锋在前面冲锋。冲得赢,将军跟进。冲不赢,先锋死在前面。"
"那……那五阿哥知道吗?"
"还不知道。"陈知画脚步顿了一下,"暂时别让他知道。等三日后再说。"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了,会担心。担心了,就会想帮忙。帮忙了,就会卷进来。"陈知画看着春桃,"这件事,不能卷进永琪。他是令妃的儿子,令妃是太后的儿媳。太后动刘崇,已经是上策了。若再牵出永琪,就成了太后和太子太傅的较量。性质就变了。"
"奴婢明白了……"春桃似懂非懂地点头,"那小姐您一个人扛?"
"一个人扛。"陈知画继续往前走,"扛得住。"
六月初二、初三、初四,陈知画没有出稽核司的门。
三天里,她睡了不到六个时辰,其余时间全在整理案卷。七笔异常支出,每一笔她都做了四份材料:一是原始账簿的影抄件,二是凭据和入库单的核验记录,三是条例依据的摘录,四是逻辑漏洞的分析说明。四份材料装订成册,七笔七册,外加一份总纲。
崔英来了一趟,看见她案上堆成山的簿册,倒吸了一口凉气。"郎中,你这是……把广储司翻了个底朝天啊。"
"翻底朝天,才能看清底下是什么。"陈知画头也没抬,手里还在贴笺,"崔总管,臣女有一事请教。"
"你说。"
"刘崇若辩称'定价虚高是因贡品需精择',臣女该如何应答?"
"他若这么说,你就问他:精择的标准是什么?谁定的?有无成文规定?贡品和常品的价差比例,内务府有无上限?"崔英在案前坐下,帮她理思路,"这些都是他答不了的。因为'贡品需精择'从来都是一句空话,没有具体标准。他拿空话挡你,你就拿具体问题逼他。他答不了,就坐实了'批文不全'。"
"好。那'凭据缺失'一项呢?他若说'当时有凭据,后来遗失'?"
"遗失也是失职。内务府条例第十一条:重要凭据须永久保存,遗失须报稽核司备案并说明原因。他既未报失,也未说明,便是'拒不配合稽核'。"崔英看着她,"郎中,你准备得够充分了。明日的审议会,只要你不慌,就赢了一半。"
"不慌。"陈知画抬起头,眼底有血丝,但目光清亮,"臣女慌的时候,是没准备的时候。现在准备好了,就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