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三日,紫禁城里的桂花全开了。
陈知画进宫的路上,衣袖拂过宫道旁的桂树枝,带下一阵细碎的金黄。她今天穿了一袭月白色暗纹长裙,外罩一件银灰色云肩,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花钗,通身素净。春桃跟在后面,怀里抱着琴匣,一路小声念叨:"小姐,今儿个可是彩排,您怎么穿得比上次还素?那些格格福晋们都铆着劲打扮呢……"
"琴音不需要衣裳帮衬。"陈知画脚步未停,"该听的人,闭着眼也能听出好坏。"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笃定。春桃不敢再多嘴,乖乖跟上了。
乐坊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中秋宴设在漱芳斋前的庭院里,今晚是全流程彩排,令妃亲自坐镇,连太监总管也在一旁候着。几位闺秀早早到了,个个盛装,彼此寒暄着,眼角余光却不时往门口瞟——大家都知道,五阿哥和小燕子、尔康紫薇他们也会来。
陈知画到的时候,众人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她穿得多华丽,恰恰是因为她太素了,在一屋子姹紫嫣红里,反而格外显眼。
"陈姐姐来了。"紫薇迎上来,语气温和。她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裙子,配着淡粉的披帛,整个人像一朵含苞的芍药。
陈知画见过紫薇几次,都是在乐坊里远远打个招呼。她对紫薇的印象很复杂——原著里紫薇是"完美女主"的模板,温柔、善良、隐忍、才华横溢,但正因为太完美了,反而缺少一点真实感。面对面接触下来,她发现紫薇确实如书中描写的那样温婉得体,但眉宇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愁,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
"紫薇格格。"陈知画行了个礼,"今日彩排,可有需要我配合的地方?"
"没有没有,陈姐姐编排的曲子我们都练熟了。"紫薇笑了笑,压低声音,"倒是令妃娘娘刚才还问起你呢,说想单独听一遍《月满西楼》的完整版。"
陈知画点了点头,抱着琴匣往里走。经过小燕子身边时,小燕子正跟永琪说着什么,看见她,嘴角的笑意淡了一瞬,又迅速恢复了原样:"陈姐姐!今儿个你弹琴我可不学了啊,我要去看他们布景!"
"去吧。"陈知画淡淡应了一句,没有多停留。
永琪站在小燕子身侧,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月白色的衣裙衬得她肤色如玉,整个人像一株安静的兰草。他想起了那天在乐坊里她说的话——"做什么事,就该有什么样的态度。"今天她这身打扮,大概也是态度的一部分。
彩排开始。
先是歌舞环节,几组宫女跳了《霓裳羽衣舞》,然后是诗朗诵,最后是陈知画负责的琴曲《月满西楼》。按照流程,她需要独自在庭院中央的亭子里演奏,其余人分散在四周观赏。
令妃坐在主位上,身旁是几位管事的嬷嬷。永琪和小燕子、紫薇尔康几人坐在左侧的廊下。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陈知画走到亭中,将琴匣打开,取出那架焦尾琴——这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令妃特许的。她调了调弦,然后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一声琴音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庭院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她没有用那天和永琪讨论的版本,而是在那个基础上又改了一稿。变奏部分更加克制,云遮月隐的意境处理得更淡,像是随手拈来,而非刻意雕琢。整首曲子听下来,没有炫技,没有波澜壮阔的高潮,但每一个音符都落在人心坎上。
弹到中段变奏时,风恰好起了。桂花香被风送进亭子,陈知画的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滑,那阵风仿佛也成了曲子的一部分。有人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永琪没有闭眼。他看着亭中那个素衣女子,看着她垂眸抚琴的侧脸,看着她手指起落间那种浑然天成的从容。他忽然明白了那天她说"琴音入骨,不在技而在心"是什么意思。这首曲子,她不是在表演给别人看,她是在跟自己对话。
曲终。余音散尽。
令妃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好。"
只有一个字,但满庭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陈家小姐,"令妃招手让她过来,"这首曲子,中秋当晚就按这个来。不过……"她顿了顿,"太后那边,喜欢热闹一些的收尾。你能在不变动主体的情况下,把结尾改得稍微明亮一点吗?"
"可以。"陈知画应得干脆,"末尾加上一段泛音轮指,由弱渐强,收在一个明亮的徵音上,既不失意境,又能托住气氛。"
令妃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那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