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知画安静地听着。她知道父亲说的没错,甚至可以说,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温和的提醒了。在这个时代,一个庶出女儿的命运,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家族的需要。如果陈邦直觉得把她推向永琪对家族有利,他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但他没有,他在提醒她收敛。
这说明,至少在目前,陈邦直没有打算拿女儿做政治筹码。
"女儿明白。"她说,"今日不过萍水相逢,往后若无必要,不会再有交集。"
陈邦直盯着她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最终,他点了点头:"明白就好。你虽是庶出,但在为父心里,你和嫡出的孩子并无分别。为父不愿你卷入那些是非之中,白白磋磨了自己。"
陈知画心里微微一动。上辈子她是独女,父母早逝,很少体会到这种带着保护意味的亲情。她福了福身:"多谢父亲体谅。"
离开书房时,夜风微凉。陈知画走在廊下,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忽然觉得,这一世的家庭关系,或许比她预想的要好处理得多。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知画过得很规律。晨起练琴,上午读书写字,午后小憩,傍晚在园中散步。她没有参加任何社交活动,也没有再去打听宫里的消息。陈府上下渐渐习惯了这位安静的大小姐。
直到七月初三,宫里来了帖子。
不是请帖,是令妃娘娘下的帖子,说是中秋将至,要选几位闺秀进宫教习乐舞,以备中秋宴之用。名单上有陈知画的名字。
春桃拿到帖子的时候高兴得不行:"小姐!这是好事啊!进了宫就能多见五阿哥了!"
陈知画接过帖子,指尖摩挲着纸张上的烫金字迹,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令妃此举,表面上是选人教习乐舞,实际上是在为后宫物色合适的人选。太后一直不满意小燕子出身低微、举止粗疏,令妃大概是想在世家闺秀中寻几个温婉得体的,一方面充实宫中女眷,另一方面也给太后一个交代。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正式的、被允许的接近宫廷的机会。
她没有理由拒绝。
"替我回帖,说陈家小姐遵命便是。"她将帖子递还给春桃,语气平淡。
"小姐不高兴吗?"
"高兴。"陈知画笑了笑,"只是知道,从明天起,日子要热闹起来了。"
七月初五,陈知画第一次以"教习乐舞"的名义进了紫禁城。
地点在寿康宫旁的乐坊。一同入选的有五六位闺秀,都是京中有名的书香门第之女。令妃亲自过来交代了几句,无非是中秋宴上要排演的曲目、服饰安排之类。陈知画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不多言。
分派任务时,她被安排负责琴曲部分的编排。这倒正中下怀。
乐坊里有一架古琴,是宫里的旧物。陈知画试了试音,发现音色极好,比她家里的焦尾琴还要通透几分。她便坐下来,开始琢磨中秋宴上该用什么曲子。
其他几位闺秀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无非是哪家公子如何、宫中见闻怎样。陈知画没有参与,只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指尖在弦上轻轻滑动,试奏着不同的旋律。
"这首曲子倒是特别。"
陈知画抬头,看见一位身着旗装的女子站在她面前。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眉眼灵动,带着几分不拘小节的爽利。她认出来了——小燕子。
原著里小燕子第一次见知画,是在圆明园的宴会上,两人有过一段针锋相对的戏。但现在,小燕子只是好奇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纯粹的兴趣。
"格格。"陈知画起身行礼。
"别别别,坐坐坐!"小燕子摆手,"我就是路过听见琴声,觉得好听,过来看看。你弹的是什么曲子?我从来没听过。"
"是自编的小调,还没定名。"陈知画如实回答。
"自编的?"小燕子眼睛亮了,"那你教教我呗!我笨,学什么都慢,但我就喜欢新鲜的!"
陈知画看了她一眼。这个小燕子,和电视里那个咋咋呼呼的形象不太一样。面对面的时候,她身上的活力更像是一种不加掩饰的真挚,没有算计,没有防备,就是单纯地对新鲜事物感兴趣。
"格格想学,自然可以。"她重新坐下,"不过这首曲子节奏比较自由,格格若是习惯了宫中规整的乐谱,可能要适应一下。"
"没事没事!我最不怕适应了!"小燕子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凑过来盯着她的手指,"你弹一遍我再试试!"
旁边几位闺秀交换了一下眼神,显然对这种"格格与人亲近"的场面见怪不怪了。陈知画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小燕子对她没有戒心。或者说,此刻的小燕子,根本没有把任何一个闺秀当成"竞争对手"。
因为永琪还没有表现出对任何人的特别关注。
这是一个窗口期。不是用来钻营的窗口期,而是用来建立真实关系的窗口期。
她重新将手放在琴弦上,放慢了速度,一个音一个音地弹给小燕子听。小燕子学得认真,虽然手指笨拙,但态度诚恳。两人就这样在乐坊的角落里,一个教一个学,不知不觉过了半个时辰。
"小燕子!"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永琪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尔康。他看见小燕子蹲在琴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你又在折腾人家姑娘了?"
小燕子回头瞪他:"什么叫折腾!我在学琴!"
永琪走到近前,目光落在陈知画身上,微微颔首:"陈姑娘。"
陈知画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五阿哥。"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刻意的眼神交流。但永琪注意到,她行礼的姿态很自然,不像其他闺秀那样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或刻意。而且她刚才教小燕子弹琴的样子,耐心又不敷衍,倒像是真的在享受这件事。
"你弹的那是什么曲子?"他问。
"随意编的,不入流。"陈知画淡淡道。
"我听着挺好听的。"永琪笑了,"改天有机会弹完整的一曲给我听听?"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小燕子却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很快又转回去了,继续盯着琴弦。
陈知画看见了那一眼。她心里清楚,这句话本身没什么,但从小燕子的视角来看,自己的未婚夫对一个陌生闺秀说"改天弹给我听",多少是会让人多想一下的。
"若有幸得五阿哥指点,自当从命。"她不卑不亢地答了一句,然后便不再多言,重新坐下整理琴谱。
永琪也没再说什么,拉着小燕子走了。
尔康跟在后面,临走时回头看了陈知画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审视。陈知画假装没注意到,低头继续翻琴谱。
但她知道,今天这一步,走得还算稳妥。
傍晚出宫时,春桃在马车上兴奋地说个不停:"小姐您看见了吗?五阿哥特意过来找您说话呢!还有尔康大人也看了您!这说明他们都注意到您了!"
陈知画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春桃。"
"在呢,小姐。"
"明日进宫,少说多看。"
"啊?哦……"
马车辘辘前行,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照进来,在陈知画的脸上投下一片暖色的光影。她想起永琪临走时那个笑容,想起小燕子那一瞬间闪过的眼神,想起尔康审视的目光。
这场中秋宴之前的乐舞教习,注定不会平静。但她有的是耐心。
她要做的,不是抢戏,而是让所有人,包括永琪自己,慢慢发现:那个安静坐在角落里弹琴的陈家小姐,和她看起来一样,有值得被看见的深度。
残荷听雨,不急不躁。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