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想着乖乖地做日本人的走狗的毕忠良,满心满眼想着的都是日本人能留自己一条命,能让自己和自己心爱的人白头偕老,看着自己的妹妹出嫁。可是毕忠良其实也清楚,就像梓涵和陈深曾经说的,他们是中国人,如今却在为日本人卖命。不仅当日本最终惨败的那一天到来,日本军方绝不会放过像他这样曾经为敌国效力的“叛徒”,就算自己真的能够侥幸继续活着,难道就真的能心安理得吗?
对于毕忠良来说,他很清楚,从他踏入上海,成为上海行动处的一名普通成员开始,到后来通过一系列情报搜集、暗杀行动以及对上级的阿谀奉承,逐步晋升为上海行动处的副手,乃至如今正式成为上海行动处的处座那一刻起,就没有一个人不戳他的脊梁骨。毕竟,上海行动处作为日本占领时期在上海地区进行秘密特务活动的核心机构,其处座的位置,是建立在无数牺牲之上的。毕忠良的晋升之路,每一步都伴随着这些烈士的鲜血与牺牲。他深知自己手中的权力并非凭空而来,而是踩着这些同胞的尸体一步步爬上去的。这种道德上的负罪感与身份认同的撕裂,如同毒蛇般日夜啃噬着他的内心,让他在光鲜的职位背后,始终背负着沉重的精神枷锁。
大家看到的,只有他眼中那令人不寒而栗的毒辣与恶狠,只有他面对他人时那如冰山般冷漠无情的面孔。没有人看到,在这残酷的生存夹缝中,他为日本人干活儿那份深入骨髓的逼不得已;更没人能窥见他夜深人静时,内心深处那如刀割般的煎熬与挣扎。若真能卸下所有伪装,将心比心地扪心自问:难道毕忠良心中不曾渴望过那种儿女绕膝、笑语盈堂,与心爱之人执手相看两不厌、直至白发苍苍的幸福生活吗?然而,从尸山血海中摸爬滚打,历经九死一生才混到今日地位的人,谁又不清楚这个道理——想过上自己真正向往的生活,那些身外之物、物质享受不过是镜花水月,狗屁不如。唯有这条能活着感受世间冷暖、悲欢离合的命,才是最实在、最珍贵的东西。
曾经的毕忠良,或许在与毕梓涵、陈深彻底撕破脸皮之前,连这般狼狈不堪的结果,都未曾敢想入非非。那时的他,或许还存有一丝对过往温情的幻想。如今,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强颜欢笑地听从日本人的指令,做着他们指派的一切肮脏勾当。哪怕因此被乡邻们怒目相向,被街坊四邻背地里唾骂为汉奸走狗,哪怕承受着“卖国贼”、“叛徒”的千古骂名。但只要他的妻子能够理解这份无奈背后的苦衷,能够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予一丝温暖与慰藉,那么其他所有流言蜚语、指责谩骂,都可以当做耳旁风,当作放屁一般不屑一顾。
而原本,和陈深,毕梓涵撕破脸的毕忠良,原本都已经做好了和自己的亲妹妹,好兄弟同归于尽,甚至是自己死了也可以的准备。然而,当自己被打晕而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是床头贴着的五星红旗,看到的是一直陪着自己的妻子的时候,这一切,似乎又真的像梦一样很不现实。他还活着?他还活着离开那个地狱一般的地方了?所以,如今看着周围朴实却安稳的一切,曾经想都不敢再奢望的未来的美好生活如今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摆在了自己的面前,毕忠良每每想起,却还是觉得如同在做梦一样。
刘兰芝自然是明白毕忠良的这种心情的,所以,当看着毕忠良如今还站在自己面前,而自己最盼望的那种小日子真的到来的时候 ,刘兰芝看起来,倒是比毕忠良还要更快适应,还要更好的融入,于是,她来到毕忠良面前,轻轻拢上他的胳膊

“是啊。现在的一切,对于我来说,仿佛是做梦一样。明明之前,我们还在上海,还在那个噩梦一样的地方。你还是上海行动处的处座,被人戳着脊梁骨,被日本人欺负打压,却还要笑着去做他们给你安排的事情。而我呢,还是一样,拖着这幅身体,每天在家提心吊胆的等你回家,生怕哪一天会成为我们两个在一起的最后一天。可是如今,一切却真的和做梦一样。我盼了半辈子的安安稳稳的小日子,居然真的有实现的那一天。”
“是啊。以前,我看起来是上海行动处的处座,可是一直被人白眼,指着鼻子骂是汉奸走狗。那个时候我就想着,别人怎么说我都无所谓,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好好保护你,好好护住梓涵,看着梓涵结婚成家,看着我们两个白头偕老。我那个时候就想着,我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只要留我一条命。然后等到我退休的那一天,我们就什么都不干了。拿着我们的积蓄,去田间地头盖几间小房子,粗茶淡饭度过后半生,不也挺好?不过那都只是空想而已。如今,这一切真的实现了,看着外面红旗飘扬,一切安稳,简直和上海那样的地方比起来就是天堂地狱的差别。我才知道,我曾经向往的东西,原来这么容易实现。”


“以前想着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可如今,居然这么容易的就实现了,还一下有些不习惯,我更没想过,我们真的可以有这样的一天。”
“确实。这么说起来,我这个平时看起来就不好惹的妹妹,居然真的敢做这样的事情。我这个当汉奸的哥哥,却能有一个加入共产党,一心为名,真正为了国家而努力的妹妹。我这个当哥哥的,真是自愧不如啊。”


“又感慨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