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提及这个话题,陈深的心里总是无限感慨,总是无限缅怀。是啊,太不容易了。从他和毕忠良走到一起开始,这一切真的太不容易了。明明曾经的他,是那个最宣扬抗日救国的人,可是结果呢?从黄埔军校人人称颂的教官,成了万人唾弃,甚至连出门都不敢的日本人的走狗……从人人羡慕的英雄,成了人人唾弃,明里暗里都说绝不会同流合污的汉奸……这一路走来,只有陈深自己知道他曾经无数个黑夜里,一个人默默吞下了多少委屈和无奈,只有自己知道他曾经无数次希望自己大不了和敌人同归于尽,也不想再继续这样在大家的咒骂声中度日如年,只有自己知道他无数次面对和自己一样抱着满腔热血,立志抗日救国却被自己亲手送进审讯室,只有自己知道他面对自己的亲人,朋友甚至是……甚至是爱人在自己面前眼睁睁被抓走却无能为力……这一切,他想说,他不能说……因为他还有自己的责任和使命,因为他知道,大家的牺牲,大家的付出,为的都是给自己铺路,为的都是让自己可以成功……大家即使身陷囹圄,即使浑身浴血,也要保全自己……而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踏着她们的“尸首”继续前行,不能回头,也不能放弃……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一切都结束了。困扰陈深的噩梦,已经被一个一个解决。不管是曾经最不敢提起的身世,还是如今最不愿意被人知道的汉奸身份,如今,都随着无数受灾受难的中国同胞的勇敢,无数爱国志士用生命做出的反抗而一瞬间结束……
听到林小庄的一句辛苦了,虽然陈深的头一直没有转过,还一直在看着窗外的欢声笑语,但是林小庄看得到,陈深的眼眶已经红了。不过说来也是,自从陈深和上海这个地方,和毕忠良这个人捆绑起来开始,似乎辛苦这两个字,都已经和陈深没有什么关系。在上海的大家看来,陈深是靠着毕忠良混吃混喝,最逍遥自在的人,在上海行动处的大家看来,他是可以用自己的油嘴滑舌,巧舌如簧一次一次舌灿莲花,却一直可以得到毕忠良的庇护而每天看起来最嘻嘻哈哈的人。在上海行动处的大家眼里,似乎陈深就没有烦恼,就没有压力,一切都有毕忠良给他安排好,还有一直把他当亲弟弟一样照顾的刘兰芝对他的悉心照顾,还有了毕忠良的妹妹毕梓涵这个大美女,所有见过陈深的人,单方面认为已经足够了解陈深的人,恐怕都会觉得陈深是妥妥的“人生赢家”,所以自然也觉得,陈深可能是整个上海最不辛苦的人
可是,没有人知道的是,陈深其实一直以来,过的都是与狼共舞的日子。在行动处的日子,他不仅要防着日本人,还要防着毕忠良,生怕自己哪一个字说错了,下一秒可能就会出现在行动处的审讯室里……而如今,想起自己的遍体鳞伤却不忍让别人担心,想起自己曾经经历的一切却连累了别人,想起自己想尽一切办法却无能为力……如今突然有一个人对陈深说一句辛苦了,却已经足够让陈深破防……
“这条路,注定了辛苦。可是,当辛苦得到回报,回头看这世界,看着如今眼前的景象,看着百姓安居乐业,看着一切如梦一般美好,一切似乎,也就觉得值得了。”


“为了祖国的解放,为了百姓们不会继续挨饿受冻,不会继续被欺负,你和梓涵,还有那么多抗日志士,都付出了太多。不过好在,如今一切都得到了最好的结果。”
“嗯。对了,你刚才说,你出去买票?”

刚才林小庄说出去买票的时候看到了外面一片海晏河清,显然,陈深还没意识到林小庄说的买票是要干什么。而看着陈深没反应过来,林小庄对陈深的没反应过来着实有些没反应过来

“对啊。怎么,上海行动处都没了,难道你还要继续在这儿啊?我当然要赶紧去买去延安的火车票啊。”
“延安……”

延安……这两个字对于陈深来说,似乎很近,却也太过遥远。曾经在上海无数个自己摸爬滚打的日日夜夜,在梓涵还没有来找陈深之前,乃至是连宰相都还没出现之前的那段时间,陈深一个人如同无根浮萍,漂泊不定,不知去向,找不到自己的组织,找不到自己所心中向往的地方。那个时候,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延安二字。他心目中的未来,心目中的所想,就在延安……
可是那个时候的他,不敢奢望,也已经快不抱希望。毕竟那个时候的他,找不到组织,只能跟着毕忠良,像一个流浪在外,只能寄人篱下的,没有家的孩子。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就像曾经他对宰相说的,他怕组织把他忘了,他怕组织不要他了。
直到上海行动处没了,李默群死了,毕忠良被带走,一切都结束这一刻,陈深已经成长为了一个成熟,优秀的共产党员,已经完成了组织交给自己的任务。可是,当一个终于靠着自己的双手白手起家,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的时候,却突然告诉他自己可以回家了……这样的失去又得到的信任,让陈深心里十分恍惚——他真的要离开上海了?真的要离开上海,去那个自己向往了一辈子,却不敢奢望的地方了吗?